这些文书起到的作用,其实比洛阳仓库里的财宝要大得多,所以他可以大方地将财宝分给手下诸将,文书却要派重兵把守,以防有所损毁。
金子跟不要钱似的,散给有功的将领,李元吉看得都眼红,酸溜溜道:“这些都该上报给父皇决定,省得到时候对不上账。”
“对不对得上,那是我的事。”李世民不以为意,“父皇若有斥责,那也是我的事。”
李道玄在旁边很奇怪地接了一句:“四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吧?二哥要是不散这些金银财宝,诸将们可就忍不住想劫掠洛阳了。难不成四哥你是想看洛阳被劫?”
李元吉一时语塞。
李道玄追着杀:“洛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跟我们晋阳一样。大家围了好几个月,也实在憋了一股气,要不是二哥尽全力在约束,破城的那天,洛阳早就被抢光了。为了避免乱象,当然得用金银来安抚将领。
“二哥自己是头号功臣,他不要这些,其他将领们就能分得更多,四哥是觉得这样不妥吗?”
政崽听得神清气爽,悄悄乐道:【这个弟弟好,你给他上的那些课没有白上。】
“跟我们晋阳一样”,就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李元吉抬不起头了。
更别提李道玄还很大声,生怕周围的将领们听不见。
晋阳是易守难攻,但架不住有的人根本没守,他偷偷跑了呀!
李世民似笑非笑,也不出面调解,似乎没看见李元吉涨红了脸,讪讪而去。
李道玄还要扬声道:“四哥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可以把这些金银给我,我不嫌弃!”
李元吉走得更快了。
尉迟敬德在后面发出爆笑,一点也不客气。
处理完赏赐和文书的事,李世民就去看他可怜的马了。
李世民的战术太费马了,为了追求最快的机动性,他的马是不能披甲的,一旦披甲,那就是重骑兵了,像座坦克一样跑不快。
而马没有披甲却要横穿敌人大军的结果,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潮水般的敌人,箭矢如雨,很容易受伤。
李世民的明光铠,能帮他抵御大部分伤害,马却难免中箭,受伤流血。
所以玄甲军人手至少两匹马,都有备用的,随时可以更换。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马耗得更多,要不是政崽在努力治疗,就这一场仗恐怕就得死两匹。
秦王到马厩的时候,兽医正在给马驹们依次检查,根据情况来重新上药包扎。
青骓伤得最重,趴在那里有点起不来,一个劲地用头拱李世民的手。
李世民半蹲下来,安抚性地摸着青骓的脑袋。特勒骠伤得要轻些,嘴巴试图去叼他的衣襟,眼睛一直往衣服里看,很想把躲在里面的幼崽扒拉出来舔舔。
李世民觉得好玩,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崽崽拎出来一点,像拔萝卜似的,薅出半个脑袋。
青骓与特勒骠齐齐懵住,与小龙大眼对小眼,理解不了这是什么神奇生物,但又本能地亲近对方,脑袋越凑越近,舌头一伸,幼崽就发出暴鸣。
【不要舔我!好脏的!】
小龙崩溃地抱着脑袋,难为他那么短的爪爪,居然能抱到,好稀奇。
他手忙脚乱地躲避,蛄蛹蛄蛹,掩住李世民的衣襟,愤愤地控诉:【臭臭的口水味,不许让它们舔我,不然我下次再也不救了。】
【好好好。】李世民忍着笑,和心爱的马儿贴贴,关心地碎碎念。
肥啾飞得还不太稳当,扑棱棱地落到马背上,悠闲自在地散着步。
若不是很忙,李世民其实能和它们玩一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殿下。”许洛仁前来汇报,“俘虏的文官里,有个叫‘魏征’的求见。”
“魏征?”李世民起身,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嬴政也陷入沉思,跟着回想,勉强从记忆里拉出春游钓到大鱼的那天,捕捉到零星的词汇。
【玄龄和舅舅聊天的时候,提到过魏征。】
【有吗?】
【你当时在摸水鸭子的蛋。】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
即便李世民的记性很好,想起这个也费了番功夫。
“魏征……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
李世民洗洗手,没犹豫很久,带走小鹰:“那见见吧,兴许是个人才。”
他总是愿意给人才自荐的机会的,不管原本是谁的麾下,先见了再说。
于是就近转到能待客的室内,无缝切换boss直聘模式,带着温和笑意,观察这个陌生人。
“鄙人魏征,拜见秦王殿下。”
“请坐。”
政崽悄悄地跟着观察,魏征大约四十岁,身姿挺拔,清瘦疏朗,一眼看上去很有饱读诗书的文人气质。
和房玄龄的谦和中正不同,魏征的目光偏肃然,有点像萧瑀。
“魏征,我听说过你。”李世民含笑。
“那是鄙人的荣幸。却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呢?”魏征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不像李世民在面试他,反倒像他在面试李世民。
“李密归唐的时候,你与其一同入唐,但并没有得到重用。”说到这里,李世民故意停顿下来,看魏征的反应。
魏征神色不变,淡然道:“大唐的能臣很多,像臣这样的微末,一时泯然,也很寻常。”
李世民颇为赞赏,面上不显,继续道:“后来你自请招抚山东,劝降李世勣,本是大功一件,不巧被窦建德所俘,才耽搁至今。你在窦建德麾下也待了快两年,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面试难题来了,完全不熟且身居高位的主考官问你,你被抓的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时候是实话实说,还是曲意迎合呢?
魏征选择据实相告,坦诚道:“窦建德是难得的好人。”
“哦?”李世民刁钻道,“那我就是坏人了?”
“不,殿下也是难得的好人。”
李世民挑眉,不自觉地专注起来:“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魏征直言不讳,“窦建德虽败,但依然是个好人。其人出身农家,生活极检,从不奢靡,凡缴获的财物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一无所取。光这一点,乱世之中,有几人能做到?”
李世民好胜心上来了:“若我说我能做到,你要反驳吗?”
“不,鄙人不反驳,殿下确实也做到了,魏征有眼睛,看得见。但殿下是什么出身,窦建德又是什么出身,他能做到,是不是比殿下能做到,要更难得?”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是这个道理。
秦王确实不在乎缴获的财宝,因为他不缺,但窦建德是农民出身,居然能一路干到“夏王”的位置,活脱脱一个“隋末小刘邦”,这都能克制自己,不贪图一点富贵,这种品质,举世罕见。
“除此之外,窦建德爱护百姓,不屠不掠,在河北一带深得人心。”
李世民刚张了张口,魏征马上抢先道:“我知道,秦王殿下在陕东道也很得人心,百姓们看到秦王的教令,自带粮草投奔,十分相信殿下的为人。”
秦王矜持地笑笑,其实被夸得很高兴。
政崽暗暗惊奇,这家伙比萧瑀会说话,看似在夸奖窦建德,但同时把李世民夸了又夸,顺毛顺得李世民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有点厉害。
“还有呢?”秦王接着问。
魏征滔滔不绝:“窦建德礼遇贤才,重诺践义,凡是他俘虏的文武,都授以官职,不辱不杀。”
【他是不是在谴责祖父?】政崽敏锐地指出。
【呃……】
“就拿李世勣来说,李世勣将军与其父亲一共被俘,后来李将军逃出去了,投奔大唐,窦建德并没有因此动怒,杀害李将军的父亲。在那种情况下都能不迁怒,一如既往厚待降臣,这是堂堂君子的品行啊。”
李世民点点头,认可这个逻辑。
“若不是遇到秦王殿下,窦建德兴许是有机会王天下的。”魏征总结。
“这个你错了,他没有机会。”李世民直到现在才反驳。
魏征认认真真道:“愿闻其详。”
“你夸窦建德是好人,仁义宽容,我也承认,但他是没有机会坐天下的。”李世民吐槽,“他根本不会打仗,十万大军在他手里跟散沙一样,指挥得乱七八糟。人越多,他越指挥不过来,勉强做个夏王,已经到头了。”
魏征沉默,在军事这个领域,显然这个时代谁也没资格与李世民辩驳。
李靖也许可以,但他多半会表示赞同。
天才就是这样的啦,二十几岁就已经光芒耀眼到所有对手不得不仰视,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反正都是手下败将。
“你来找我,不是仅仅为了夸窦建德吧?”李世民好奇魏征的目的。
“鄙人虽才疏学浅,但窦公不嫌弃,让我做起居舍人,这两年我一事无成,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的。眼下正好有机会,就想为窦建德,向殿下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