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解释道:“然而劫狱这种事,不仅有违律法公正,也有损陛下的威名,还是该传令各州的,万一有人检举,则皆大欢喜。”
“二郎说得有理!”李渊大为赞同,马上写敕。
这时大理寺两位还跪着呢,李世民看了看七十来岁的老头,不忍地低声劝道:“此事太不寻常,也不是大理寺的错,寺卿古稀之年,还是免除他的罪过吧。”
都这年纪了,就别虐待老人家了吧?
李渊心烦意乱地抬手,示意郎楚之起来。孙伏伽年轻,官职低些,老老实实跪着,不太敢起。
李世民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郎楚之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李世民扶了一把,顺便问道:“我还有很多不解之处,寺卿方便详述一下吗?”
其实他清楚得不得了,幼崽叽叽咕咕说完了。
但秦王不应该清楚,所以自然该趁机问问。
郎楚之就着他的手站起来,仔仔细细讲述一遍,柴绍这会终于有心情听故事而不是怕被骂了,李神通更悠闲,虽然严肃着一张脸不想被扫射,但听完了却小声道:“大理寺不是有獬豸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连在写敕的李渊都抬起了头。
“獬豸?”
李神通的声音更小了:“难不成没有吗?”
这种传说里应该存在,但大家谁也没见过的神兽,按理说永远活在书卷和想象里。可是龙都出现了,都闯门劫狱了,那獬豸是不是也应该存在?
几乎也就在大家陷入迷思的时候,一道青色流光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殿中,还没等众人看清它的样子,就和另一只金色瑞兽打了起来。
“都怪你!我都说了,我要去拦住他,你偏偏不许我拦!”
“我就不许,你能把我怎么样?”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护驾,紧张兮兮。
“什么情况这是?”李渊今天的心情,犹如蹦极一样,上下起伏得太大太大了。
先是萧瑀把他呲了一顿,接着李世民和他吵了一架,然后窦建德被龙劫了,现在冒出两神奇生物,在他面前打架。
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呀!
争霸天下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李世民把李渊护到身后,定睛一看,和郎楚之道:“那个独角的,是獬豸吧?”
“想来是。”郎楚之尽力定神,“大理寺有獬豸的雕塑和画像。”
不仅如此,大理寺卿戴的冠上,也常常有獬豸的花纹。
这像牛又像羊的独角生物,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造型,保留着上古时期流行的朴素刚直的风格,一脉相承的画风,通体青黑,双目炯炯,独角看上去很尖利。
李渊没想到突然冒出神兽来,但秦王和大理寺卿都说是獬豸,想想獬豸一贯的风评,倒也安了安心。
“那跟獬豸角抵的又是什么?”李渊问。
跟獬豸打起来的那位,显然也是位神兽,因为它浑身金光华彩,自带祥瑞之气,麋身龙首,鹿角马蹄,双角钝钝的,瞧着不像利器,更像美丽的装饰品。
“这是……”李世民心中一动,喃喃自语,“好眼熟啊,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柴绍摸摸下巴:“我也感觉见过——这是不是麒麟?”
“好像是麒麟。”郎楚之点头,“观其形貌,与典籍上所书一致。”
李渊很懵:“獬豸跟麒麟打得什么架?不都是瑞兽吗?”
众人窃窃私语,殿中獬豸火冒三丈,暴脾气上来了,越发用力地顶撞,愤愤道:“你把犯人放跑了!言无二贵,法不两适,王法在前,岂容你这般私纵?你懂不懂王法?”
麒麟的双角看似柔和,但居然能硬抗獬豸的锐利,脚下纹丝不动,轻轻巧巧,心平气和道:“你说我不懂王法,那你懂王道吗?”
“你以仁乱法!这是偏私!”
“杀一人易,安天下难,战乱方息,我不想看见战端重启,你明不明白?”
“我只知道,若人人效仿此等行径,法纪的公平威严则荡然无存。”
“倒也不是谁,我都会护的。”
麒麟言语含蓄,从头到尾没有多一个眼神去看任何人,只不动声色地阻拦獬豸,承受对方的怒火。
两大只打不出个结果来,獬豸气哼哼地放弃角抵,与麒麟滚作一团,连咬带踹。
众人一阵茫然,如同在观影异世界的神话故事,一时没人出声打断。
直到椒图跑进来提醒:“要打出去打,在宫里打架像什么话?”
然后它们就消失了。
出现得莫名,消失得也莫名,简直像海市蜃楼一样,奇幻得不可思议。
好半晌,李渊才回过神来,翻来覆去好像只会问:“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就显得他的疑问更可怜了。
“马上传袁天罡、法琳、慧乘、王远知、秦英、乙弗弘礼,再把傅弈也叫过来,朕还就不信了,长安没有一个顶用的人!”
这是真气急眼了,什么佛不佛道不道、革没革职的,全都快递过来开会,看看谁有对策。
李世民心不在焉,一直惦记着家里的小孩,奈何李渊没说让他走,他这个尚书令加十二卫大将军,偏偏跟大理寺和禁卫都有关系,也就走不了。
柴绍还要捅咕他,和他偷偷摸摸说小话:“你说这龙,是不是就在长安附近?”
姐夫鬼精鬼精的,说不准早就猜到了什么,硬憋着不说。
李神通接了句:“我觉得很有可能。要不然怎么能反应这么快呢?”
“你说他抢窦建德干啥呢?他俩认识?”
“这谁知道?说不定窦建德上辈子救过他。”
“你传奇看多了吧?还上辈子。”
“窦建德会不会跑回河北去了?”
“天下这么大,藏哪都有可能。”
李世民漫不经心地随一句:“别是芒砀山就行。”
听者都有点想乐,但碍于李渊沉着脸,只能把笑忍进肚子里。
大理寺这两报案的,老老实实站边上,把空间让给这陆陆续续赶来的玄学侧人士。
这场面古怪极了。
几乎每一个玄学侧的,进来的时候都要看一眼李世民。
没有一个例外。
李渊发现了,忍不住奇道:“你们为何都要看秦王?”
第114章 君叫臣死
能在长安这种玄学人士云集的地方, 混到李渊面前的多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袁天罡暗暗地表示其他人都比较菜,但连崔珏这样的判官都混在县官里,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 谁又知道这帮人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大佬呢?
但问题在于秦王也在这里, 就算他们看出了什么,也大多不好在这个时候表态。
于是便不约而同地打着哈哈:“秦王殿下久不在长安,吾等难免好奇。”
“是啊是啊,久闻秦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龙凤之姿, 天日之表。”
“秦王与陛下的面相很相似, 都是大福大吉之相啊。”
李渊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吗?秦王与朕的面相很像, 这我倒没有注意, 他小时候别人都说他长得像他母亲。”
袁天罡抢答道:“孩子是父母之精粹心血, 容貌肖似谁都很寻常, 但秦王是陛下一手带大的,这意气风发、弓马无双、剑指战场的豪气, 自然与陛下一脉相承。若无陛下精心培养, 秦王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李渊大笑,总算心气顺了点, 捋了捋精心保养的胡须, 非常赞成这个说法。
“这倒也是, 朕养秦王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笑, 李世民也跟着笑, 一时间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傅弈来得晚些, 脚步微迟, 也看向李世民, 正犹豫着要说什么,李渊就开口,把大理寺被劫一事说了出来,问他们怎么办。
傅弈就沉默了一下,咽下嘴里要说的话。
“兴许这就是天命吧。”袁天罡发言最快,“说明窦建德命不该绝。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就放他走吧。”
李渊神色一凝,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但袁天罡必须这么回答,因为他已经早早就站定了李世民那边。
法琳却道:“阿弥陀佛,死刑犯被龙所劫,獬豸如何不管?”
“别提獬豸了。”李渊烦躁道,“刚刚和麒麟在这儿打了一架,也不知道他俩打的什么架。”
玄学侧的众人若有所思,看上去跟刚才那些蒙在鼓里的朝臣们不一样,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了点想法。
甚至有人又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渊更奇怪了:“你们老是看秦王干什么?这都看了半天了。”
法琳捻动着手里的菩提子念珠,收回目光,平和道:“陛下有所不知,能让麒麟出面相护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嗯?”李渊一愣,“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来,麒麟都只爱王道之君。獬豸恪尽职守,自然要阻拦犯人逃脱,可麒麟竟然纵容犯人跑了,陛下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法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