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卷五,郑风,第十七叶。”
“南有嘉鱼。”
“卷十,小雅,第一叶。——都好简单哦。”
“是我们政儿太聪明了。”
李世民在屏风后放慢脚步,整顿了一下表情,但显然没整理好,一进去就被敏锐地发觉了。
长孙无忧:“出事了?”
政崽:“祖父欺负你了?”
李世民拖着步子坐下来,勉强笑了笑:“青雀呢?”
政崽指指隔间的小床,那边的灯要暗些,胖鸟趴在那里呼呼大睡。
“你感觉怎么样?”李世民探身与他贴贴。
“我身上全是木头的味道了。”政崽小小地抱怨。
不过更像是软乎乎地撒娇。
李世民笑得真切了点:“也很好闻。”
五枝汤是桃柳桑梅槐煮的水,比较温和,适合小孩子用,药性不算很强烈,更多的是起了预防和心理安慰的作用。
“以前你还很小的时候,我用桂花给你泡过澡,那天你身上就全是桂花的香气了。”
李世民忽然想起从前,无限感慨,“那时候真的特别小,吃茶的杯子都能放得下。”
长孙无忧把一叶一叶粘黏的书折叠好收起来,含笑听着,缓声道:“政儿手脚有点冰凉,蔫蔫的,不爱动。我听着声音也不大对,你觉着呢?”
李世民端详着近在咫尺的崽,孩子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摸摸孩子的手,再摸摸脚,果然很凉。
这可是七月。
他对政崽再熟悉不过了,温度的差别一摸就摸得出来。
“请医了吗?”
“请了,方才孙神医过来,诊了很久的脉。”
“怎么说?”
“他说脉象很好,但气色却配不上脉象,很奇怪。”
“那怎么办?”
“你别急。”长孙无忧按住李世民的手,“我把孙神医留在府里住了,方便随时请医。”
李世民这才收敛心神,把今晚宫里发生的事全说了一遍。
长孙无忧垂下眼帘听完,倏然抬起来:“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陛下得知政儿的身份,追究起来,此次劫狱加夏县抗令,他会如何处置秦王府?”
政崽没什么精神,但没精神也要强撑着说话:“凭什么让他处置?我们又没有做错。”
李世民沉默了,他今晚总是沉默,平日里他是最爱说笑的那一个。
他一沉默,整个秦王府的气氛都为之凝重几分。
他握着妻子和孩子的手,慢慢道:“政儿还是个孩子,幕后指使的人必然只能是我。到时候我去认罪就是,大不了任他处罚。他是君,我是臣;他是父,我是子。君叫臣死……”
政崽急忙抢话:“臣就该先把君弄死……唔……”
长孙无忧轻轻捂住了孩子的嘴巴,力道很小。
李世民心情复杂地纠正:“文雅一点。孟子有云: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2]”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君主犯了大错,臣子要反复劝谏、纠正;如果君主不听劝谏,臣子就可以(甚至应该)更换君主。
这,才是儒家。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公羊传》
[2]出自《孟子》。
早期儒家没那么愚忠,二凤更没有。
这时代的书籍其实是卷轴,但《西游记》里已经是一本一本一册一册的了,领先好多年。那就综合一下,以卷轴为主,折起来的叶子书就当是新兴事物。
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
政崽无辜反问:“不都一样吗?”
意思是一样的, 只不过更委婉了一点而已。
李世民说出这句话,却仿佛平静了许多:“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现在反而不会做什么, 他怕惊动我。”
“但他不会一直不做什么的。”政崽直接道。
秦王刚刚带着无可匹敌的战功回到长安, 这个时候李渊是不可能对秦王下手的,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功高震主的时候,从来不是那个主想被震的。
当李世民的思路往某个方向上靠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开始分析:“陛下初置府兵的时候,有这么一条, ‘其番上者宿卫京师’, 所以……”
政崽积极参与道:“所以宿卫京师的府兵是从地方上调过来的。”
“对。”
“他们都跟你打过仗?”
“大部分是。”
“那打起来我们不会输。”
“嗯。”李世民的情绪不是很高涨, 他在用理智压制情绪, 缓缓道, “还不够, 我得调个人上来守玄武门。”
“调谁呢?”
“我想想……”秦王的脑子里把自己带过的所有兵将全过了一遍,像一棵大树, 在夏天摇动自己所有的叶子, 一片一片地数。
这个过程不是很快,但长孙无忧和政崽谁也没有催促他。
政崽靠在母亲肩膀上, 身上披了薄软的小被子, 头发已经披肩了, 毛茸茸地散开。
长孙无忧温柔地把孩子脸颊边的乌发撩到耳朵后面, 顺手摸了一遍头发和小手, 还探了探后颈。
李世民看着看着, 脑子里还在想啊想, 手却跟着探过去, 与长孙无忧的手在政崽脖颈处相遇。
“有点痒。”政崽不自觉地动动,激灵了一下。
“手脚都凉,但身上又比平常热。”李世民喃喃,“调常何吧,他最合适。”
这前后两句话有哪怕一点点逻辑关系吗?
长孙无忧不会去质疑他的判断,她会很好地进行补充。
“陈善意告诉我,齐王府里的奴婢偷偷与她传讯,说齐王与和尚方士走得很近,行从过密,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李元吉?”李世民几乎瞬间就信了。
无他,李元吉干得出这事。
李渊老谋深算,他就算知道了孩子的身份,考虑到龙和麒麟的双重威慑,加上李世民的战功,李渊肯定会徐徐图之,因为他很清楚李世民是什么性格,真要当着秦王的面抓他的孩子,李世民分分钟就跟他爆了。
但李元吉就不一样了,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世民收紧了手,看向长孙无忧:“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遇到太难决断的问题,他往往会问她。夫妻一体,他们是天然的同盟。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去问问别人吧,我们秦王府不只有我们两个。”长孙无忧鼓励他找自己人。
“还有我。”政崽举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笑了,纷纷去握住孩子软软的小手,抓住,塞被子里,盖好。
“那我去传无忌、玄龄、如晦,先讨论一下对策。”
“武将们先不管吗?”政崽问。
“说起武将……”李世民沉吟,“李靖回长安比我早,我也该去拜访他了。”
“我也要去。”政崽刚被放下的手,又不安分地举起来。
“你还是在家休息吧。”
“可是我想跟着你。”幼崽明亮漂亮的大眼睛殷切地看着他,并没有水光,但依然潋滟。
“但你的身体……”
“我很好的。”政崽强调,拉住了李世民的手。
他脸上的期待太过明显,李世民一看就心软了。
长孙无忧问:“现在就去吗?这个时辰,坊门也关了。”
“晚上做事方便,不引人注意。如今长安的夜禁是我在管,我跟刘弘基知会一声就行。”李世民果断道,“事急从权,我现在就去。”
这一大一小的,做事实在是太快了,长孙无忧不得不跟上他们狂飙的速度。
“政儿也去?”她问。
“我要去!”政崽马上爬起来,双手抱着李世民的腿,仰起脸看他,觉都不睡了。
本来很困的,现在也不困了。
孩子虽乖,但很犟,李世民总不忍心拒绝他,明知不妥当,还是答应了。
他们匆匆忙忙地给孩子穿好衣服,帽子和披风一应俱全,头发随意地用发带半绾,抱起来就走。
“我们很快回来,无忌他们到了,你就让他们等一会儿。”李世民交代。
“好。”长孙无忧行事,素来妥帖,遂整衣敛容,做好通宵议事的打算。
李世民罩了件玄色披风,只带了许洛仁和安元寿,轻骑裹蹄,走坊市的小道,一路上有刘弘基接应开门,没有惊动任何外人。
政崽安安静静地看着,出神地想,其实现在长安的武力,至少六成都在李世民掌控之下,如果不是他阿耶心软仁慈,不想生事,不想多造牺牲,爱惜名声,又狠不下心,就算现在动手,都是能直接拿下李渊李建成的。
但李世民按他一贯的作风,就像他打仗一样,往往想以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战果,因此他的战术依然是防守反击。
先防守,再反击。
嬴政明白他的顾虑,也支持他的决定。毕竟,谁让李世民不是长子呢?如果能把造反的范围缩小在夺嫡,那不仅死的人会很少很少,史官记录起来也轻松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