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鱼更好吃么?”政崽好奇。
“松江鲈鱼、姑孰紫虾、吴兴湖蟹,正是味美的时候。”李世民很期待的样子,“虽然螃蟹八九月最肥,但现在也可以初尝了。江南的水很润,河鲜遍地,藕也要脆些。”
“这么好?”政崽依偎在他手边。
曲乐悠悠响起,琵琶女的手指拂过丝弦,泛起连绵不绝的涟漪,犹如流水淙淙。
“二郎觉得如何?”
“没有拨子拨得响亮,但似乎更婉转灵动了些。”李世民的手不自觉地也随着曲乐的节奏微动,“这个好,我也想学。”
“等你学会了,奏给我听。”公主饶有兴趣,促狭地眨眨眼,“那个什么秦王破阵乐,我就听那个。”
“阿姊就不要取笑我了吧?”李世民瞅她。
“怎么是取笑?那曲子可都传到我那里了,很受欢迎呢。”
政崽用余光一瞥,某人的表情快要裂开了。
一道道菜式陆续摆上,晶莹剔透的鱼脍几可透光,白里透粉;桂花蜜藕色泽均匀,闻起来甜丝丝;刚出锅的炸虾金黄酥脆,最适合小孩吃了;螃蟹红彤彤的,差点让人觉得它天生就这个色……
其他的菜政崽没怎么关注,他慢吞吞地吃着炸虾,等李世民给他拆螃蟹。
案上的酒杯很快满上,在琵琶声里倒映着屋顶的波光。
太子举起了酒杯,看着他们笑道:“难得一聚,第一杯,贺这天下太平。”
他一举杯,弟弟妹妹们当然得跟着举。李世民放下剥了壳的螃蟹,擦擦手,拿起了酒杯。
嬴政突然心里一紧,在桌下攥紧了李世民的衣角。
太子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世民按住孩子紧张的手,神色不变,也跟着饮完杯中酒。
“这几年,我们兄妹聚少离多,一年也吃不上一顿团圆饭。如此良辰美景,棣萼同筵,满座生辉,实在是梦里才有的乐事。”李建成感慨万千,再度举起斟满的酒杯,“陪我再饮一杯吧。——秀宁就算了,你刚受的伤。”
“两杯水酒而已,我还是能喝的。”公主潇洒一笑,“长安的酒总是偏淡,倒不至于这么点就醉人。”
“酒有什么好喝的?”政崽天真无邪地问,皱皱脸,“味道一点也不香。”
“小孩话。”李元吉把酒干了。
李世民忍俊不禁,哄道:“阿耶听政儿的,这杯饮完就不喝了。大哥见谅,我酒量不怎么样,许久没饮了,孩子也不喜欢我身上有酒味。”
“好。”李建成很干脆。
兄妹四人,各饮了第二杯酒。
“说起秦王破阵乐,我却还不曾听过。”李建成的话多了起来,对琵琶女道,“你可会奏?”
“回太子殿下,如今长安的乐者,几乎都会秦王破阵乐,妾自然也会。”
“那就奏来听听吧。”李建成放下杯子,向身后靠了靠。
“妾献丑了。”琵琶女恭敬垂首,曲风陡然一换。
潺潺流水,变作金戈铁马,铮然作响,穿透整个殿堂。
嬴政什么也吃不下去了,他一直握着李世民的手,面无表情,越握越紧。
李神通像个陪客,除了太子与他搭话,其他时候都闭着眼睛听曲,挺陶醉其中的样子。
“不错不错,此曲甚妙。”
“是比我那边听到的要精妙许多。”公主应和道,“天下最好的乐师,果然都在长安。”
“是不是要下雨了?”李神通漫声道。
“闻着有雨的味道了。”公主向外看去,言笑晏晏,“差不多该回去了,生病的小孩可不能淋雨。”
“阿耶,我们走吧。”政崽顺理成章地接话。
李世民按着桌案起身,正欲向太子告辞。
李建成忽然脸色煞白,站起来时摇摇欲坠,顷刻之间就捂着胸口,闭眼倒了下去。
众人大惊,左右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喊着:“快叫医官!”
“太子殿下怎么了?”
“殿下!太子殿下!”
政崽不关心别人,急切地拉走李世民,想赶紧回去。
不能留在这里,秦王府有孙思邈,只要离开东宫,他就能——
“阿耶!!”
李世民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喉头涌上来的血腥气,按着桌案的手失控地痉挛。
“走!”李神通二话不说,背起李世民就走。
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看李建成,又看看李世民,惊疑不定之中,咬了咬牙,极速冲过来,把腿短的政崽抱起来,选择了跟李神通走。
东宫乱作一团。
秦王府也乱作一团。
太子建成死在了这一夜。
第119章 地府夜游
李神通要带着秦王走, 东宫无人敢拦。
但步行还是太慢了,李神通拼尽全力往外跑,许洛仁驾着马车急迎。
公主毫不犹豫, 抱着孩子也上了马车。
马车奔驰在渐渐沉下来的夜幕里, 撕开无形的缚网,载着他们逃出生天。
嬴政一心只关注李世民,跌跌撞撞地奔向他,被李神通拦了一拦。
“全是血。”
李世民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吐血,简直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血都吐光了。
“怎么会有这么烈的毒?”公主错愕。
这发作得也太快太猛了。
“许洛仁!再快一点!”嬴政厉声命令, “快点离开东宫。”
“是!”马车继续加速, 忙不迭地驶出东宫的区域。
但嬴政的灵力却没有恢复,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浩瀚的力量困住了他, 犹如一张无穷无尽的大手, 遮住了整个天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愤怒。
嬴政扯出老君的符,大力地甩开, 负气道:“你能不能有点用?没用的话我明天就把你的庙砸了。”
话音刚落, 这没有写完的敕符,就自行冒出四个字来“解厄消灾。”
符纸在孩子手中自燃, 那火苗却并不烫手, 星星点点的光辉落下来, 符灰随之消散。
李世民昏迷了过去。
嬴政还是感知不到灵力, 他没时间去想为什么, 又或者, 他其实隐约知道为什么。
人间皇权的更迭, 是禁止特殊力量干涉的。眼下,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刚刚应该直接压着李元吉去面见父皇的。”公主有些懊恼,“治他个人赃并获。”
不需要证据和证人,公主直接就认为,这毒肯定是李元吉下的。
“不行,我得进宫去。”公主果决地交代,“你们回秦王府,我去禀报父皇,万一李元吉先进宫,倒打一耙,我们都会有麻烦,父皇耳根子太软,谁说他都信。”
嬴政迅速道:“要通知万娘娘,让她伴驾。”
公主刷地看他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多问,与许洛仁说一声,在马车急停时跳车,转向太极宫。
太极宫与东宫不过一墙之隔,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宫人多半已经六神无主地去禀告李渊了。
这时候,先入为主的印象就很重要。
东宫的人,齐王与齐王的人,公主与柴绍,这三波目的不同的信源,抢着时间赶赴甘露殿,可以想见那边很快就会如菜市场般嘈杂。
嬴政分神思量了下这情况,心中惶惶,竭力控制着情绪,小心地去握李世民的手,去探他的脉。
但他不懂什么脉象,只觉得好像很乱,忽快忽慢,节奏很不对劲,有几秒钟的时间脉搏断了,吓得他急忙去试李世民的心跳。
“嘭……”心跳也很慢,无力得像瘪了的球,落地时弹不起来,只能发出迟滞沉重的闷响。
“公子别怕,殿下不会这么容易死在这里的。”李神通也急,但多少次战场腥风血雨闯过来的,即便心慌意乱,也尽力沉着冷静。
嬴政要如何才能不怕?
回到秦王府,长孙兄妹都在等着,一看这境况,心里咯噔一下,即刻忙碌起来。
“不要怕,孙神医在这里。”长孙无忧拉着孩子的手,温柔地安抚。
孙思邈掏出针囊,迅速施针。
李神通飞快地把经过告知他们,末了问:“我们怎么办?”
长孙无忌看看昏迷的李世民,焦灼道:“得先看殿下如何,还有太子那边,如果他们都没事,秦王府就不能兴师动众。”
“为何不能?”嬴政冷笑,“难道非得等阿耶死了,我们才能动手?”
“可若是太子没死……”
“那我就送他一程。”嬴政面无表情地抬头,他的手上和衣服上还残留着李世民吐出的血,长孙无忧在为他擦手。
她半垂着眼睛,神色很静,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孩子的手,换了手帕,去给孙思邈打下手。
“毒性凶猛,世所罕见,我先针灸,阻止这毒蔓延到心脉。”
孙神医垂死和真死的病人见多了,闻所未闻的疑难杂症能写一本厚厚的书,所以淡定地帮病人脱衣服扎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