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是,还是不是。
嬴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他不愿意和李世民撒谎,一个谎言说出去,要更多谎言去弥补。最后补不过来,信任和感情都破坏殆尽了。他才不愿意这样。
“哦哦。”李世民莫名其妙地应声,一下子有点无措,不知该干点什么。
他看似冷静地剑挂回去,胡乱地找着借口,“是城隍庙送的剑吧?虽然我没见过王翦,但他……”
但王翦难道会把始皇陛下的剑随便送人吗?
且不说这太阿剑怎么会落到王翦手里,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佩剑,不应该跟和氏璧随侯珠之类的宝贝东西一起陪葬骊山吗?
——和氏璧?
李世民潦草的话音被他自己吞没,无数的讯息铺天盖地涌上来,如洪水翻涌,也像雪崩猝然,更像反刍没有消化的青草。
当然了,他并不知道和氏璧随侯珠长什么样,秦时的史料本就很少,大多被项羽火烧咸阳宫烧完了,这些东西也早就失传了。
可刹那之间,李世民想起,长孙无忧现在戴的护身符,原本是姐姐从城隍庙求来的,上面挂着会自动亮光的珠子。
当然当然,只不过是珠子而已,家里什么珠子都有,城隍庙每年送的鲛纱鲛珠都堆积很多了,他们逢年过节都用来赏赐功臣。
李世民呆呆地出神,一会想起在永丰仓附近夜遇无支祁时,曾经天降一把凛冽长剑,剑光恢宏绚烂,当时离得远,一堆法宝炸烟花,他没有看清。
一会儿又想起,自家孩子有一块稀有的美玉,是在皇子陂钓鱼钓上来的。
皇子陂,秦代的皇子,扶苏……
太多太多从前被李世民忽略的细节全都如星辰般亮起来,一颗接一颗,串成星宿,织成星网。
不会吧?
怎么可能呢?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也许只是巧合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相似而已,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怎么可以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模糊之处,就往那种方向想呢?
虽然自家孩子生来不凡,破壳而出,有玄色巨龙形态,仿佛有宿慧,不用教就写得一手优美的小篆……
小篆?
“阿耶……”嬴政的语气这辈子都没这么弱声弱气过,心虚气短到了极点。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李世民,轻轻抬手,拉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一动不动,恍恍惚惚地望向窗外。
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政崽在桃符上写下了“白起”的名字。
又是从哪一年起,“白起”和“蒙恬”的名字并列,挂在了东宫的走廊。
弯弯曲曲的小篆优美如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悬在李世民视野里。
这东宫,是不是,大秦的浓度有点超标了?
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
一时间,李世民思绪万千,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与语句。
千丝万缕,纷至沓来。
“今日祖龙死。”
“他甚至都没活过五十岁。”
“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1]
“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王翦似的。”
“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
……
“政儿……”李世民梦游似的发出点动静,本能地反手握住孩子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茫然的目光毫无焦距,在这来过几百遍的寝殿散散地移动了一圈,落在了镇纸边的小木偶上。
他的声音更虚了,跟中气不足似的,支支吾吾地问,“你这槐木偶,我是说……你刻的这个木偶,他里面有个鬼是吧?”
“嗯。”嬴政忐忑地抬眼望他。
李世民接收到了他的忐忑,但自己更忐忑,无意识攥紧了孩子的手,又怕弄疼他,赶紧松了松。
“这鬼……唔……我好像一直没有问过,这鬼是谁?他叫什么?”
为什么这几年他一直没有问过呢?
灯下黑吗?
因为自己看不见,就当这鬼不存在?
嬴政下定了决心,豁出去道:“他叫‘扶苏’。”
“哦哦,扶苏啊,好名字。”李世民爽朗地笑了笑。
这时候爽朗个什么劲啊?装蠢还来不来得及?实在不行装文盲吧?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当真是好名字。”李世民顺嘴就夸了出来。
在场默默围观的扶苏:……
这句话好像很久之前,就有人说过?
这年头,但凡是读过书的,对秦朝历史有过那么一丁点了解的,都很难不知道扶苏是谁吧?
就是说,普通小孩能随随便便养一只扶苏吗?
李世民目光飘忽,自我催眠和说服道:“恰好和那位大秦的长公子扶苏重名呢哈哈……”
嬴政就这么瞅着他,渐渐淡定下来:“不是重名,就是那个扶苏。”
“哦,就是那个……”
李世民实在编不下去了,他慌慌张张地原地挪了两步,差点忘了要往哪边走。
“我突然想起玄龄和无忌说要修改律法,删繁就简,给我递了稿本过来,我还没看呢。我这就去看看……”
“阿耶。”嬴政幽幽道,“稿本不是在我这里吗?”
“啊?在你这里吗?”
“不仅在我这里,我还交给了李斯,帮忙核对修改。他虽然在地府做主簿,但一直有关注人间的律法,改起来倒是很得心应手。阿耶你急着要吗?我可以让他今晚就把改过的稿本送过来。”
“李、李斯?”
“李斯。”
这不是专业很对口吗?嬴政很擅长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李世民仿佛出门的时候,把智商丢在甘露殿了,没带过来,就这么一卡一卡的,甚至还结巴了一下。
“那我……”
他好无助。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嬴政心平气和了。
李世民都慌成这样了,他总该冷静点,不然两人对着阿巴阿巴吗?
说到底,必须接受这个现实的是养孩子养了好几年的李世民,而不是嬴政。
“我……我回去一趟……”李世民连借口不找了,着急忙慌道,“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走,不要乱跑。”
“我不走。”嬴政这会儿也没什么事要忙,就算有,只要天没塌,他也会等这事处理完再说。
事有轻重缓急,这就是最重最重的那个了。
李世民便松开孩子的手,很急很急,但还不忘叮嘱:“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你一定在这等我。”
“我一定在这等你。”嬴政许诺。
李世民匆匆忙忙离开东宫,急切地奔赴甘露殿,此时此刻,再近的距离他都嫌远。
“观音婢!”人没到,声音已经到了,“无忧!”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诗集,听出这声音的不对,立刻让宫人都下去。
果然下一秒李世民就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道:“政儿,我们的政儿他,他……他可能是始皇帝的转世……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奇,好像我疯了,但是真的……”
长孙无忧却松了口气,稳住心神,用很平静的口吻,安抚道:“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李世民好感动,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问。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长孙无忧这样回答。
“啊??”李世民彻底傻掉。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凤崽圆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瞧来瞧去,无比新奇。
先看了眼李世民,这不是他自己吗?哦,这里是大唐,太棒了。
他就看了他自己一眼,就忙着东张西望,注意力转到女娲身上来。
女娲从不掩饰她的蛇尾,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流转在青色裙摆下。
“哇!”凤崽睁大眼睛,躲在政崽后面,但又很惊奇地扒拉着他的肩膀,露出半张脸。[让我康康]
“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
“这是女娲娘娘。”政崽解释道。
“女娲娘娘?居然真的有女娲娘娘?我还以为是传说呢。”凤崽冒出头,拍拍自己的胸脯,一点也不怕了,还笑眯眯地同女娲打招呼,“见过女娲娘娘。”
女娲顺手捏捏他的圆脸,苦恼道:“糟糕,怎么把你也带过来了?”
“再把他送回去?”政崽建议。
“一时半会恐怕送不回去。”女娲蹙眉,“这般跨越世界,即便是我,也得缓一缓。”
“哦。”政崽想起王母说过女娲变得衰弱的事情了,马上表示理解,积极解决问题,“那要等一等吗?还是找人帮忙?”
“后土不方便,孩子这么小,活生生的,最好不要走地府。我叫婉妗过来,她更合适。”女娲便开始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