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致于一接到东宫的人来请, 孙思邈都有点无奈了。
但孙思邈还是尽快先治完手上的病人, 马上往东宫来。
“陛下,太子殿下……”
“神医坐,不必客气,你忙就好。”身为病人家属,李世民还是很礼貌的,就是目光太灼热了点,让人如芒刺背。
孙思邈早已习惯任何病人及家属的各种目光,倒也处变不惊,只凭医术说话。
他凝望着嬴政的五官神情,摸上嬴政的脉,温和地问:“殿下这两日咳得厉害吗?”
“白日很好,也就晚上临睡前会咳几声,不严重。”嬴政觑了眼李世民,其实真心觉得不必大惊小怪。
他在这跟李世民聊了半天,都没有咳一声。
“请殿下张口。”
嬴政真不乐意看医者,就有这个原因在,感觉像一只猫被褪掉了所有毛毛,光溜溜地现于人前,自尊心很受挫。
所以要不是很难受,嬴政不愿意就医。
但他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巴。
孙思邈看了看,略微点头,继续诊脉。
嬴政闭上嘴巴,宛如在等候审判,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但莫名其妙生出点忐忑来。
“某三日前给殿下诊治过,与今日差不多。”孙思邈沉声道,“殿下的脉象很稳,毫无问题。”
“毫无问题?”李世民摸摸孩子的脸,嘀咕道,“这气色怎么看也不像没有问题吧?”
“真的,毫无问题。”孙思邈很肯定,“陛下即便召一百个医者来,也说不出什么问题。”
“……”
“还是以食物温补为主吧。”孙思邈坚决不乱开药,李世民无法,只能送他离开。
嬴政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虽觉白费工夫,但李世民非要请医,他也没办法。
李世民出神良久,愈加忧心:“你要做的这件事,会不会加重你的病情?”
会肯定会,但嬴政还是要做。
他就这么抬着头,定定地看进李世民眼底,声音并不大,但却坚决:“也许会。”
“也许?”李世民心里一紧。
“但只是这一阵子而已。”嬴政很淡定,且想起前世也有类似的事,不以为意,“我不会折在这里的,相信我。”
李世民也想相信他,但他没有办法不心慌。
“你要做什么?怎么做?”
“阿耶还记得泰山封禅吗?”
“你想?”李世民飞快地转动思维,“但现在恐怕不行,刚刚大战一场,朝臣多半会反对的。”
乱世刚结束,贞观的风气以俭省为主,连打仗都得精打细算,就别提其他的了。
“不需要劳师动众,我一人足矣。”多余的人去了也没什么用。
封禅泰山的路嬴政走过,时移世易,如今的大唐,不需要巡游,也不需要通过封禅来确立正统。
大唐已经是确凿无疑的正统了。
李世民猛然攥住了嬴政的手,同样坚决:“我陪你一起。”
嬴政反而犹豫了,他对自己的情况有把握,但却不能确定李世民参与进来会怎么样。
之前李世民把门上的画像和桃符换了,引发了一波长安的跟风,过年的时候好多人家的门上也开始贴秦琼和尉迟敬德的画像,这个趋势要是发展下去,从长安扩散到大唐,是不是直接就会造出两位“门神”来?
嬴政和李斯讨论过这个话题,李斯认为“会”。
“少则十载,多则二十载,兴许两位将军还活在人世,就已经位列神班了。”
“这么容易?”
“也不是很容易。得先有一位受万民敬仰的皇帝,再有悍勇三军、威名远播的将军,结束这乱世,让千千万万人心生感念,自愿去承认、去相信,二位将军的勇猛会保护他们,不受邪鬼所侵。”
“就像白起和王翦?”
“是。”
白起一死,原地化为鬼王;而王翦的城隍庙,从来不缺香火。同理,都江堰附近的自然要拜拜李冰;能工巧匠入门得拜拜鲁班……
人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代代传承的。
许许多多地祇,其实都是人族的祖宗,活着的时候名动天下,死后化为地祇,继续守护这一方土地。
李世民再接再厉:“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孙悟空那么厉害,不还是输了?虽然我不懂什么法术,但我为大唐之主,我当然有我不可替代的作用。你说是吧?”
“唔……”嬴政无法反驳。
“除了我以外,我觉得参与进来的人,当然还有神仙,越多越好。”李世民想把责任平摊下去,这样孩子的压力就小了。
“正所谓,‘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1]”
李世民喜欢把己方阵营的人搞得多多的,做大事的时候,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且知道这主意没问题,他还是会习惯性和身边人商量。
不管是长孙无忧,还是长孙无忌,或者经常当他谋士和树洞的房谋杜断,以及嬴政自己,都经常被李世民抓过去碎碎念。
“积力所举……”嬴政的思路打开,从打算一个人悄咪咪把这事干完,然后安心养病,忽然跳到了找一堆人帮忙,大家分担责任,众志成城。
“那我找找看?”
李世民这才放了一半的心,反复叮嘱:“一定要多找点人,不可轻举妄动。这个什么绝地天通,你告诉我,我来写,我来盖章。你再一个人肆意妄为,我会生气的。”
“……哦。”
李世民对嬴政生过气吗?好像完全没有。
但他今天哭得太厉害,嬴政也觉可怕,还是决定先找人试试。
找谁呢?
晚间嬴政被李世民盯着入睡,不过没忍住咳了两三声,枇杷汤就递到了嘴边。
不喝还不行。
“阿耶……”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你都不肯露尾巴给我玩了,我只能盯着你看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七岁很大吗?”
“我比孙悟空还高了!”
“那他也太矮了。”
“哪吒也只比我高一点。”
“他是藕。”
嬴政撇撇嘴,把被子拉到胸口处盖好,转过身去不看李世民。
他不看李世民,李世民仍然看他,并且靠在床头,笑吟吟道:“我给你念诗赋听好不好?”
“我不是丽质。”嬴政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把自己当小孩哄。
“唉……”李世民装模作样地长叹了口气,还没开始念叨孩子长大了就跟自己不亲了,嬴政就及时改口,“那你念吧。”
李世民就忍不住笑意,随机在脑子里抽一篇华美动听的赋,悠悠念起来。
“于时玄鸟司历,苍龙御行,羔献冰开,桐华萍生……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2]
李世民还蛮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美得纯粹的文赋的,念起来仿佛能看到春暖花开,韵律与格调俱美。
犹如春夏之交的暖风飘飘荡荡地传过来,拂面近耳,由近及远,渐渐变得朦胧。
好生催眠。
嬴政听着听着,就顺从地合上了眼帘。
他睡姿很规矩,不会睡得横七竖八的,也不怎么需要哄,自己安安静静躺着,慢慢就会睡着。
逐渐长大,也比小时候舒展,不再蜷缩成一团。
但,那是嬴政醒着的时候。
他并没办法控制,睡着之后不自觉地往李世民的位置翻身,咻咻地冒出角和尾巴,一点也不矜持地把尾巴送到李世民手里,让父亲趁机摸一会儿。
好乖。
李世民观察了嬴政许久,把柔软的大尾巴塞进被子里,顺了顺毛。刚要走时,又听见孩子闷闷地咳了两声。
他的心一揪,宁愿病的是自己。
如果可以承担这孩子的苦痛,并以身代之就好了。
李世民在东宫留到很晚才回去,长孙无忧已经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政儿如何了?”她惦记着。
“我总觉得他气色不好,没有小时候脸蛋红扑扑的康健充盈了。”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些发愁,“他要做的事,总归让人不放心……”
长孙无忧心道,你又何尝不是?
这父子俩,总做些叫人操心的事。他们自己觉得没什么,身边的人为他们心都要操干了。
嬴政摇了两天人,但其实也没多少。
他第一个找的是女娲娘娘,带上一篮子樱桃和牡丹花,乖乖放在女娲祠。
女娲娘娘听完他的计划,一点也不意外,颔首道:“我知道了,还好你吸取教训,记得提前来找我。放手去做吧,这次有我。”
嬴政就向她道谢,下山去了。
然后找谁呢?他把自己的灵契列表都扒拉一下,犹豫着敲了敲禹。
好歹也是人皇,禹应该不会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