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我马上安排。”管家连忙应下,一边示意旁边的佣人快去厨房,一边忍不住又悄悄打量了苏啾啾几眼。
    苏啾啾牵着哥哥,歪头困惑地打量着四周。
    熟悉的旋转楼梯,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还有客厅角落那架漂亮的钢琴,所有的摆设都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动。
    可不知为何,苏啾啾却觉得这里没有了“家”的感觉,偌大别墅中处处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行将就木的衰败感。
    她下意识地往苏景辞身边靠了靠,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哥哥,”苏啾啾晃了晃苏景辞的手,“爸爸妈妈呢?”
    苏景辞垂着眼:“他们不在家。”
    “那大哥呢?二姐呢?霄呈哥哥呢?”苏啾啾掰着手指头数,“他们也不在家吗?”
    “……嗯。”
    “他们都去哪儿啦?”苏啾啾仰起脸,眼睛里满是期待,“什么时候回来呀?啾啾想他们了。”
    苏景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自从一年前啾啾离世之后,这栋房子就成了所有人默契地、避之不及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扰,心照不宣。
    因为他们谁也不敢回来。
    只要回来,就会想起那个穿着粉裙子、笑着冲他们要抱抱的小女孩。
    苏景辞扯了扯唇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看不到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苏啾啾虽然心里有点儿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晚餐很快备好,摆在了宽大的餐桌上。
    苏景辞带着苏啾啾洗了手,领她到特制的儿童餐椅旁——这椅子不知是佣人从哪个储藏室翻出来的,倒是干净。
    他看着她自己爬上去坐好,动作间有些犹豫,问道:“需要让阿姨喂你吃吗?”
    “不用!”苏啾啾回答得又快又清脆,她伸出小短手,努力够到自己那份小碗和勺子,紧紧握住,然后抬头冲苏景辞咧开一个笑容,露出几颗小米牙,“啾啾自己会吃饭!”
    说罢,她真的低下头,用勺子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地舀起粥,送进嘴里,然后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大口咀嚼起来,吃得喷香。
    苏景辞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同样的食物。他其实没什么胃口,近一年来都是如此,进食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维持身体机能的任务。
    然而,看着对面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努力又认真地对待每一口食物,苏景辞心里不免升起一些疑惑。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清粥小炒而已,有那么好吃吗?
    他沉默地舀了一勺米粥,送入口中。
    接着,是第二口。
    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喝了一口汤。不知不觉,他吃完了整整一碗饭。
    苏啾啾终于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她放下勺子,心满意足地拍拍小肚子,冲苏景辞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啾啾吃饱啦!”
    苏景辞看着那张沾着饭粒的小脸,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她嘴角的米粒。
    苏啾啾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甜了。
    啾啾到底是个四岁的小孩子,吃完晚饭后不久,就开始犯困了。
    “哥哥,”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明显的困倦,“啾啾想睡觉了。”
    苏景辞转过头来看她。
    小姑娘坐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鸡崽。
    “去吧。”他说,“我带你去客房。”
    苏啾啾却自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不用哥哥带,啾啾认得自己的房间。”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认真地叮嘱道:“哥哥不要走哦,啾啾睡醒还要找你的。”
    苏景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啾啾这才放心,啪嗒啪嗒地迈着小短腿往楼上爬。楼梯对她来说有点高,她得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慢慢走。
    管家站在一旁,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那是小小姐的房间。
    真是见鬼,这孩子怎么知道小小姐的房间在哪儿的?
    他下意识看向苏景辞,以为对方会阻止。
    然而,苏景辞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反对,就是默许了。管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垂下眼,不再作声。
    苏啾啾在一扇粉白色的门前停下。
    门把手的位置在她刚好能够得着的地方,她把小手搭上去,轻轻拧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间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粉色的床单,粉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摆着她最喜欢的毛绒兔子,窗台上还放着哥哥给她折的纸飞机。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好像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动。
    只是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灰尘味道,像是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苏啾啾爬上床。
    床很大,她躺上去只占了小小一块地方。被子软软的,带着一点洗晒过的气息,和记忆里一样舒服。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渐渐模糊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等睡醒了,爸爸妈妈是不是就回来了?大哥二姐霄程哥哥是不是也回来了?
    然后她就睡着了。
    ——
    苏啾啾又做梦了。
    从飘到天上开始,苏啾啾就经常做同样一个梦。
    那梦断断续续,光怪陆离,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雾。
    但这一次,梦格外清晰,也格外漫长。
    她梦见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原来是一本豪门真假少爷文,书里的主角是她的景辞哥哥和霄程哥哥。
    本来两个哥哥的关系勉强还算相安无事,可偏偏,他们都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住在隔壁的梁姐姐。
    在苏啾啾的印象里,这位梁姐姐与两位哥哥,不过是因家里常有往来,才勉强算得上点头之交。可在书中,两位哥哥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满心满眼只有梁姐姐。
    啾啾看着他们为了抢夺梁姐姐的关注,关系闹得越来越僵,最后甚至斗得你死我活,整个苏家也跟着分崩离析。
    “不要——!”
    当苏啾啾梦到了爸爸心疾离世、妈妈精神失常、大哥心力交瘁猝死、二姐绝望跳楼,景辞哥哥和霄程哥哥两败俱伤的结局时,吓得马上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粉色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扬起小脑袋,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这个梦,她做过很多次了。
    以前啾啾不懂那是什么,后来慢慢就懂了——那是在她死掉之后,大家最终走向的结局。
    不,不要。
    她用力抱住被子,把湿漉漉的小脸埋进去,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
    “啾啾回来了……”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却异常坚定地对自己说,“啾啾一定要保护好大家。”
    “要大家都好好的。”
    第3章
    刚做完噩梦的苏啾啾再也没有了睡意。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去找哥哥。
    念头刚升起,苏啾啾就从床上滑下来,打开了卧室门。
    刚往外迈了一步,她就愣住了。
    因为她想找的人就站在门口。
    苏景辞的手抬着,手指微曲,似乎正要敲门。
    “……醒了?”
    苏景辞话音未落,怀里就撞进了一团软软糯糯的东西。
    苏啾啾扑得太急,小脸直接埋进了哥哥的衣服里。
    她两只胳膊努力地环住他的腰,但因为人实在太小了,抱起来有些勉强,只能紧紧地揪住他腰侧的衣服。
    啾啾现在很需要一个抱抱,一个能驱散梦里那些可怕画面的、真实的拥抱。
    可是她心里又有点怯怯的,怕哥哥会推开她。毕竟啾啾自己也知道,现在的她对于景辞哥哥来说,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有些可疑的小孩子。
    苏景辞看着怀里的人,微微一愣神。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来不及收回的敲门姿势。
    察觉到怀里那一小团温热的、软软的身体正微微发着抖,他马上抬起手,轻轻落在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做噩梦了?”
    苏啾啾埋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苏景辞没有再说话。他的手就那样放在她头顶,没有动,也没有收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苏啾啾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她在冲他笑。
    “哥哥,”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努力扬起笑容,“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