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客厅里传了过来。
苏景辞猛地回头,这才发现,沙发角落里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苏霄程裹着条毯子窝在沙发角落里,脸色因为发烧有些苍白,黑沉沉的眼嘲讽地注视着他们。
“你笑什么?”苏景辞不满地说。
苏霄程冷淡道:“我笑你可真是出息,送双手套就能把你感动成这样。”
苏景辞反唇相讥:“总比某个烧得神志不清还躲在这里偷听的人强。都哑成破锣嗓子了,就别操心别人,管好你自己吧。”
苏霄程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苏啾啾却已经抱着手套,几步跑到他跟前:“霄程哥哥,这个送给你,这是啾啾靠自己赢来的奖品哦。”
苏霄程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手套。
手套是普通的成人款,浅灰色,上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看起来确实柔软暖和。
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说:“拿走。我用不着。”
停顿半晌后,苏霄程像是在告诫自己一般,又补充了一句:
“你不用这样,我不吃这一套。”
苏景辞眉心一跳,刚想斥责苏霄程这不知好歹的狗脾气,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
等等。
“我不吃这一套”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类似的话他之前好像也对啾啾说过。
而说过这话的人,正在陪啾啾吃饭、给啾啾买衣服、牵啾啾的手逛街。
苏景辞突然感觉自己脸有点疼。
对于霄程哥哥不想要自己的礼物,苏啾啾则表现得略有些失望。
她小声“哦”了一下,慢慢把手缩了回来。
苏霄程只看了她一眼,就觉得心脏疼得喘不过气。
眼前这个孩子越乖巧、越真诚、他就越无法自处。他承受不起这份好,更不敢承认——他在对着一张复刻的脸,动心、心软、动摇。
那样,太对不起死去的啾啾了。
苏霄程不敢再多停一秒,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
头疼得像要裂开,眼眶又酸又热,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什么。
苏霄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虽然烫得厉害,但他一点也不想看医生,也不打算吃药。
他想,就这样烧着吧。
烧糊涂了也好,烧死了也好。
一年前,啾啾也是这样发烧的。
一开始只是低烧,有点没精神,照顾她的保姆以为是普通小感冒,没太当回事。
后来温度骤然升高,保姆急急忙忙把人送去医院后,才确诊是暴发性心肌炎。从发烧到住进icu,再到仪器上显示的心跳归为一条直线,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那时候……啾啾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浑身难受,头晕眼花,冷得发抖?
她那么小,会不会很害怕?会不会埋怨家里人没有照顾好她,没有更早一点发现?
自责和悔恨折磨着苏霄程,他蜷缩起来,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窸窣窣声。
像是小爪子在挠门,又像是有人蹲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鼓捣着什么东西。
苏霄程起初以为是高烧烧出了幻听,闭着眼没理会。可那声音断断续续,提醒他这并不是错觉。
他强撑着不适,慢慢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
走廊的灯光倾泻而入,让在黑暗中待久了的苏霄程觉得有些刺眼。
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慌慌张张跑开,消失在拐角。
苏霄程皱紧眉头,视线落在门前的地板上。
那里静静地放着两样东西。
一盒儿童用的、水果口味的退烧药,以及,那双浅灰色的成人毛绒手套。
……
次日清晨,苏啾啾踩着小凳子,认认真真地踮着脚刷牙。
苏景辞靠在门边看着,心里却有点发愁。
最近剧组赶进度,他的戏份越来越重,从早拍到晚是常事。
昨天带着啾啾去片场,小家伙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可他心里清楚,片场人多嘈杂,连个好好玩耍、好好午睡的地方都没有,实在委屈了孩子。
可要是把啾啾独自留在家里……苏景辞是绝对放心不下的。
苏啾啾似乎察觉到哥哥的目光,吐掉嘴里的泡沫说:“哥哥,你看啾啾都没有蛀牙哦。”
苏景辞走过去,斟酌着开口:“啾啾好乖,可是哥哥最近拍戏太忙,带你去片场之后,都没时间陪你玩,会不会觉得无聊?”
小人儿立刻摇头:“不会呀!片场有好多叔叔阿姨,还有好看的灯灯,啾啾觉得很好玩。”
她懂事得让人心疼,明明是在迁就他,却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苏景辞心里更涩了,还是觉得不妥:“再等等,哥哥想想办法,一定不让啾啾跟着受苦。”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苏霄程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家居服,眉眼依旧恹恹,脸色却比昨晚好了不少。
苏霄程目光淡淡扫过两人,仿佛只是不经意般说:“我最近没什么通告,暂时不用去公司。”
苏景辞不明所以地等着他的下文。
苏霄程飞快地瞥了苏啾啾一眼,又移开视线:“我可以帮忙照看她一段时间,免得她饿死在家里,传出去也不好听。”
苏景辞:“呵呵。”
装货,想接近啾啾就直说。
“不必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你不是不吃啾啾那套吗?”
苏霄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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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苏景辞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工作的紧迫性,把啾啾交给了苏霄程。
虽然看苏霄程这狗脾气不顺眼,但莫名地,苏景辞就是觉得,把啾啾交给他,会比交给别人放心一点。
临走前,他站在玄关,对苏景辞开始了长达半小时的叮嘱。
“早饭让佣人在锅里温着,牛奶记得热一下再给她喝,不能喝凉的。”
“电视可以看,但每次不能超过半小时,注意距离。”
“厨房有我刚买的儿童饼干,可以给啾啾吃一点,但不要多吃。”
“……”
苏霄程撩起眼皮,要死不活地打断他:“你有完没完?”
苏景辞白了他一眼:“还有,别忘了给啾啾梳头,皮筋在洗手台左边的小抽屉里。”
苏霄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听到了。
苏景辞最后又蹲下来,平视着苏啾啾:“啾啾,哥哥晚上回来再陪你。你有什么事就给哥哥打电话,记住了吗?”
苏啾啾认真点头:“记住了!哥哥快去工作吧,啾啾会想你的!”
苏景辞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才匆匆出门。
门一关,客厅里就剩下苏霄程和苏啾啾两个人。
苏霄程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才懒洋洋地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苏啾啾眨眨大眼睛,没动。
毕竟昨天霄程哥哥还凶巴巴的,现在把啾啾叫过去,是不是又要凶啾啾啦?
苏霄程啧了一声:“愣着干嘛?过来,给你梳个头。没听见你哥哥刚才的话吗?”
苏啾啾认真纠正:“你也是我的哥哥,霄程哥哥。”
苏霄程拿梳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才把啾啾抱到小凳子上坐好。
以前家里都是二姐和大哥抢着给孩子梳头,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儿。
不过不就是绑个头发吗?应该不难。
苏霄程这么想着,自信满满地拿起梳子,从发尾一点点往上梳。
好不容易把头发理顺,他随手抓了根皮筋,咔擦几下就扎了起来。
等苏霄程收手一看,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见小姑娘头上顶着歪歪扭扭的一坨,碎发横七竖八地支棱着,炸得像个鸟窝。
苏啾啾伸手摸了摸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呜呜……霄程哥哥,我的头好痛。”
“……”苏霄程心口一紧,立刻动手把皮筋拆掉,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格外小心,把啾啾的每一缕头发都仔细拢进手里,皮筋绑得不紧不松。
成品看起来比刚才好一点,不过还是歪的。
苏啾啾又伸手摸了摸脑袋:“哥哥?”
“别动。”苏霄程按住她的手,面无表情地拆掉,开始了第三次尝试。
他就不信了。
不就是绑个头发吗,能有多难!
第三次尝试,苏霄程重新调整好角度,五指齐上,固定住头发。
然后是第四次、第五次……
苏啾啾忍不住发问:“霄程哥哥,还没好吗?”
“好了。”苏霄程迅速将发圈最后绕了一圈,心虚回应。
苏啾啾一听好了,立刻就想站起来跑去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