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染得深,得反复浸染多次。每次浸染后,需捞出在空气中悬挂氧化片刻,待蓝色逐渐显现并加深。”周管事难得有兴致,在一旁指点道。
唐照环看得仔细,只见染工们将染过一次的布匹捞出,挂在染房外宽敞院子里的高大竹架上。让布匹展开,在春风中缓缓飘荡,接触空气的部分迅速由黄绿色氧化为深沉的蓝色。如此反复浸染加氧化了足足五次,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染出了饱满深邃的玄青色。
最后布匹被放入加入明矾的大木桶中浸泡固色,用清水彻底漂洗干净,再悬挂起来,在春日暖阳下缓缓晾干。
等待晾干的过程中,唐照环与染房里几个相熟的官匠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那倒霉的霉布工钱:“市面上如今到处都是咱们场里抵工钱流出去的绫布,灰扑扑的,卖得还死贵,弄得正经好布都卖不上价了。咱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工钱被霉布抵了,想接点私活补贴还处处受制,这日子,唉。”
一个染工一边搅动着染缸,一边愤愤不平:“谁说不是,心都黑透了,老子洗布手给搓掉一层皮,结果拿到布庄一问,人家压价压到姥姥家,一匹布能给一贯就算开恩。”
另一个正在晾布的匠人接口:“里外里,咱们拿到手的钱,比月钱少了一半还不止,家里婆娘儿女还等着米下锅呢,不活了。”
唐照环也叹气:“唉,谁说不是,就怕下个月还这么来一回。”
旁边一个正在滤草木灰碱水的老匠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下个月?哼。下个月他陈扒皮敢不发钱,老子跟他拼了。不过我估摸着,下个月该发钱了。”
“哦?老马头,你咋知道?”众人都好奇地看向他。
老马头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凑近唐照环和先前说话的染工们:“咱耳朵灵光。前几日,陈扒皮和他那心腹黄鼠狼,在染房后头库房边上嘀咕,被我猫着腰倒灰渣的时候,听了个七八成。”
他模仿陈公公和黄内侍尖细的嗓音:“
‘……姓唐的事情真多。这封札子,催命符似的。’
好像是谁写来的信,口气大得很。然后黄鼠狼劝他说,
‘干爹息怒,咱们放出去的那几笔印子钱,眼看利钱就要到手了,可姓唐的这么一搞,风声紧,那些借钱的怕惹事,都拖着不敢还,或者想赖账。依儿子看,不如先把放出去的钱赶紧收回来,把工钱发了,堵住下面人的嘴,也省得被姓唐的抓住把柄。’
陈公公听了,琢磨半天,才阴着脸说:‘罢了,就依你。等五月夏税开征了,姓唐的忙得脚打后脑勺,顾不上盯着咱们这点小事了,再把钱放出去,没收回来的加滚利钱。’”
唐照环听得心头剧震,如同平地惊雷。
“什么赈灾没钱,全是鬼话。他们拿着本该发工钱的钱,去放印子钱吃高利,如今是被上头查账查得紧,怕出事,急着收回本钱发工钱。我呸!这要是捅出去,”老马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可是杀头的罪过。”
唐照环脸上挤出同仇敌忾的表情:“天杀的阉狗,竟敢如此。不过大家听我一句劝,这会儿陈公公风头正盛,话烂肚子里边,绝不敢往外说。”
她心中已翻腾起无数念头。这秘密可得藏好了,不能外泄。万一有心人用得好,或许就是搬倒陈公公和黄内侍,甚至唐判官的关键?
第44章 织罗
若非那封很可能来自唐义问的札子逼得他们暂时收手,下月工钱只怕又是霉布。唐照环自染房听了老马头那番印子钱秘闻,恨得牙痒痒,恨不能立时将黑幕捅破天去。
但转念一想,陈公公既然迫于压力不得不把放贷的钱收回来,下月若能发出真金白银,倒真堵住了人言。
自己跳出来揭穿,非但得不到佐证,扳不倒根深蒂固的陈公公,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连累王掌计、琼姐、爹爹甚至真娘母女。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决定先顾眼前,专门请教了王掌计,使出全身技艺,专心为吴户曹做了件直裰。
衣服制成,唐照环亲自送往河南府衙,交到吴户曹手中。
吴户曹一见,喜不自胜,当即换上,在值房内走了几步,顿觉神清气爽。剪裁阔气的深青色罗袍衬得他气度沉稳,吉星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低调奢华,恰到好处。他喜不自胜,连连夸赞唐照环手艺精湛,更觉得四贯五一匹捡了大便宜。
正巧,另一位姓董的士曹进来寻吴户曹议事,一眼瞧见这身新衣,眼睛都直了:“吴兄,好气派的直裰,这料子莫不是吉星纹罗?”
吴户曹面带得色:“正是,由绫绮场的染房上色,由环娘子负责剪裁缝制。”
“实在妙,这料子北市哪家店买的?改日我也去扯上几匹。”
吴户曹闻言随口应道:“北市宝丰号。”
他不想透露布料真实来源,又觉唐照环身份低微,顺口抬出北市大店的名号搪塞。
“宝丰号?”董士曹记下了名字,又对着吴户曹的衣服啧啧称赞了一番,才说起正事。
待董士曹离去,值房只剩两人。吴户曹脸上的得意之色稍敛,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唐照环:“环娘子,听说令尊是在观德坊国子监进学?”
唐照环恭敬答道:“回大人话,正是家父。”
吴户曹点点头,慢悠悠道:“西京国子监,虽顶着国子监的名头,到底还是河南府州学的底子,其生徒出路,亦多循州学旧例。论起进学之阶,终究不如东京的太学来得敞亮啊。”
唐照环听得心头一跳,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谨慎应道:“大人说的是。”
吴户曹放下茶盏:“咱们国子监,每年有个向东京太学推荐优秀生员的惯例。若能得荐入了太学,走三舍法的升迁路子,上舍者入秋能省去州里的解试,直接参加礼部省试。省却多少寒窗苦熬,场外关卡啊。”
唐照环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三舍法?但她敏锐捕捉到了省试和捷径这两个关键字眼,关系到父亲的前程。
她连忙深深一福:“多谢大人提点。只是小人见识浅薄,这三舍法与推荐之事,还请大人明示?”
吴户曹点到即止,不愿再多言:“本官对详情不甚了了,你回去问问令尊,或监中师长,自当知晓。此事宜早不宜迟。”
费尽心思给他做了件衣服,还被他嫌弃身份不上台面,硬说是北市大店买的布料,觉得亏欠了,透露点消息吧,还藏着掖着,不肯说全乎。
唐照环懒得跟他计较,反正该给的钱没少,以他家资,下次再找她做衣服猴年马月。她揣着满腹疑窦和激动,谢过吴户曹,离开了府衙。
第二日,她告了半日假,直奔国子监唐守仁处,将吴户曹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唐守仁听罢,眉头微蹙,沉吟道:“此事为父倒也隐约听人提起过。西京国子监确有岁荐生员入太学的旧例,只是名额极少,要求极严,竞争极为激烈。且其中关节,恐非仅凭学识。”
正说话间,林览来访。他如今是国子监的风云人物,花会诗魁之名让他备受瞩目。见唐家父女似在谈论学制,问起缘由。
唐照环想起林览消息灵通,也向他问起荐送太学之事。
林览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有向往,亦有无奈地苦笑。
“小娘子问的,是官家元丰年才定下的三舍法之制,如今正在太学及部分州学推行。
所谓三舍,即太学分外舍、内舍、上舍三阶。各州州学每年秋季举行一次公试,取公试成绩最优的前两成生员,荐送东京太学参加补试。补试合格者,于次年开春入太学外舍就读。
外舍定额两千人。每月月试,成绩分甲乙丙丁四等,若连续三次考得丁等,便要黜退离学。每年秋季还有一次岁试,岁试成绩列前四成者,可升入内舍。内舍生每两年考一次升舍试,前约三成者,方能升入最高等的上舍。”
林览语气逐渐激动。
“最关键的是,只要入了太学上舍,便自动获得免解资格,无需再回原籍参加州府的解试,可直接参加次年礼部省试。上舍考评获优等者,甚至可以直接参加殿试。
省却了无数寒门士子苦熬多年、只为搏一个解试名额的艰辛,更省去无数盘根错节的地方关卡。监中同窗,如今无不是卯足了劲,日夜苦读,只为争此一线之机。”
林览说到此,长叹一口气。
“只是推荐入京补试的名额,学识固然根本,但若两人秋试成绩相若,最终谁能得荐,往往看谁背后有分量的荐信。一封能让国子监祭酒,学正们高看一眼的荐书,前后打点所费不赀。据我所知,没有七八十贯,怕是难以成事。
像我家父早逝,能得花会诗魁已是侥幸,门庭寒素,供我读书已属不易,八十贯无异于天文数字,早已不敢奢望了。”
林览的话,让唐守仁父女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冷却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