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昏黄的纱灯,将唐义问疲惫而焦灼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砖地上。
他刚从渑池安置点日夜兼程赶回,一身官袍沾满尘土,还未来得及休息,便听到吴户曹说唐照环专程来给他送东西,扑了个空。
他心生蹊跷,在抽屉内发现了她留下的求救纸条。
这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唐义问坐立不安。他死死盯着慢条斯理拨弄着茶碗盖的陈公公:“究竟怎么回事?王秀云乃有功之人,你为何要行此构陷之事,诬她监守自盗?”
陈公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茶盖拨得轻快。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撩起眼皮,眼中毫不掩饰轻蔑之情。
他摸出一本册子,随手丢在唐义问面前,封皮上赫然写着“长社县绫料历年缺额录”。
“唐判官,这话说的可就外行了。”他声音又尖又细,像钝刀子刮骨头,“咱家也是迫不得已。
长社县连着三五年,交上来的绫料都缺斤短两,账面上亏空巨大。咱家就算把瑞锦祥库里货全拿来填进去,也堵不上这个窟窿眼儿。您说说,这损耗怎么报?这亏空怎么平?总得有个出处不是?
王秀云,一个外来的掌计,根基浅薄,拿她顶了缺额的罪,名正言顺,各方都能交代过去。”
“你这是构陷。”唐义问气得浑身发抖。
陈公公嗤笑一声:“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汴京那边,对您很有意见呐。
尤其那个赵燕直,巴巴跑来西京搞什么经辩,您真当他是来听穷酸生员念经的?咱家可是收到风了,他此行多半身负圣意,查河南府吏治的。咱俩搞的挪官绢救急的法子,动静忒大了,纸包不住火。
一旦姓赵的回京,在官家面前参您一本,您一世英名可算白忙活。”
陈公公的话像毒蛇,精准地咬住了唐义问内心最恐惧的软肋。挪用官绢的事,当初确实是陈公公撺掇,自己一时情急救灾心切,半推半就点了头。如今,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陈公公察言观色,知道击中了要害,更加阴森道:“咱家也是为您着想。
把王秀云身上的嫌疑钉死了,就算赵燕直回汴京告状,说您如何如何,您也能在官家面前分说。是他为了替自己人开脱罪责,故意往坏了说您。
到时候,咱们再活动活动,把倒卖的事儿圆过去,您不就安全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狡辩,听得唐义问气血翻涌。他死死攥着拳头,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
什么为他着想,分明是这老阉货自己恨王秀云检举了李检校断了他皇陵的财路,想把自己彻底绑死在他这条破船上。可悲的是,自己默许挪用官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陈公公拿捏住了七寸。
“木已成舟,唐判官,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陈公公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咱家已经把王秀云监守自盗的人证物证都备齐了,铁证如山。就等您一句话,咱家这就派人去向克继公要人。谅他一个宗室闲人,也不敢包庇朝廷钦犯。”
“不可。”唐义问脱口而出,“克继公乃西京宗室之首,德高望重。即便要拿人,也需顾全宗室颜面,粗鲁行事激化事端,于大局不利。”
陈公公眼中闪过得色,知道唐义问这是屈服了:“那依唐判官之见?”
“我去。”唐义问艰难地说,“我以判官的身份去拜见克继公,陈说利害,请他交人。毕竟,王掌计名义上还是我转运司下属织场的掌计,由我出面要人,名正言顺些。”
“唐判官深明大义。”陈公公抚掌笑道,“咱家让黄内侍带几个人,陪着唐判官走一趟,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克继公最重宗室体面,你派内侍跟着我去要人,形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我独自去,你们在府外候着便是。”
陈公公眼珠转了转,权衡片刻,想到赵克继确实极好面子,便也同意了:“也罢,那咱家就静候唐判官佳音了。”
次日午后,积德坊,赵克继府邸大门前。
黄内侍带着几个精悍的便装汉子,如同秃鹫般守在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眼神阴鸷地盯着。
唐义问整理了一番下袍,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唐义问递上名帖,低声说了几句。
门房接过名帖,将门打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唐判官请进。”
门内,引路的仆役步履无声,带着唐义问来到书房,见到赵克继。
“克继公。”唐义问躬身行礼,“在下此来,实属情非得已……”
他斟酌词句,将陈公公那边伪造的证据和压力半真半假地说了,重点强调王秀云师徒留在积德坊,恐会给克继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口舌,有损宗室清誉。
最后,他试探着道:“在下思虑再三,为免事态扩大,牵连克继公,不如将王掌计师徒三人,悄悄送回留守司大牢,对外只说是她们自愿投案,如此,既能保全克继公颜面,也能给陈公公那边一个交代,暂息事端。”
赵克继听完,半晌没有言语,让唐义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赵克继缓缓道:“唐判官所言,倒也在理。朝廷法度不可废,若真有嫌疑,自当由有司审断。只是她们这几日给宗室娘子指点绣艺,颇为尽心,老夫也不忍令其过于难堪。
这样吧,今夜戌时末,老夫派人用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将她们主仆三人,从西角门悄悄送出,直接前往留守司大牢。唐判官派人于大牢侧门接应便是。务必低调,莫要惊扰旁人。”
“多谢克继公深明大义。”唐义问连忙躬身致谢,“在下必当安排妥当,绝不敢再给克继公添麻烦。”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唐义问告退出来。
刚过转角,他被两位陌生人拦住脚步,一位面色温和,令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意,一位高大勇猛,如山般沉默。
“唐判官请留步。”
门外,黄内侍像一尊石雕般杵在原地,心中焦躁,又隐隐浮上不安。他总觉得唐义问那个软骨头靠不住,更担心赵克继那老狐狸耍什么花样。
终于,赵克继府门开了,唐义问独自走了出来,脸色灰败,步履沉重,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黄内侍带人围了上去:“如何?人呢?”
唐义问疲惫地摆摆手:“克继公答应了。他说念在王掌计师徒曾为宗室娘子教授绣艺的辛劳,让她们在府中用顿晚饭,算是全了最后一点情面。
戌时末,会有一辆小车,载着她们三人,从西角门出来,送往大牢,让我们在侧门接应。但是不得张扬,以免损了他府上清誉。”
这个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赵克继爱惜羽毛的性格。
黄内侍心中的疑虑稍减,但多年摸爬滚打出的警惕并未放松:“唐判官辛苦,先回去歇着吧,接下来的事,交给咱家。”
他目送唐义问离开,立刻对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内侍低声道:“去,多叫些人手来,埋伏在积德坊通往大牢的各条必经之路上,特别是靠近城东禁军驻地的那几条,给我把眼睛瞪大点。里面有只老狐狸,还有个不知死活的,咱家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第56章 做饵
戌时末,洛阳城街道上行人渐疏,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街道上回荡。
积德坊西角门悄悄打开,一辆毫不起眼的小骡车缓缓驶出,朝着留守司大牢所在的城西方向行去。
然而,马车刚驶离积德坊范围,车夫一抖缰绳,骡车悄然改变方向,不再向西,折而向东南。
几乎就在骡车转向的同时,附近阴影里,如同鬼魅般闪出数条人影。为首一人,正是黄内侍。
小车车窗的布帘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隐约可见车内三个女子的身影,其中最靠窗的,是唐照环。
“果然有诈。”黄内侍咬牙切齿地低吼,“想跟城东南禁军营汇合?做梦。给我上,拦住那辆车,车里的人,死活不论,一个也不能放跑。”
他一挥手,潜伏在四周的劲装汉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纷纷从藏身处跃出,手持利刃棍棒,默不作声地朝骡车包抄过去。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车厢内,唐照环紧贴着车壁坐着。
黑暗中,她的心跳如同密集的战鼓,一下下撞击胸腔,手紧紧攥着怀中冰冷坚硬的小匕首。那是临行前,赵燕直交给她的。
车外骤然响起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让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陈公公的爪牙果然倾巢而出了。
骡车猛地一个急停,巨大的惯性让唐照环狠狠撞在车厢壁上。紧接着,车帘被粗暴掀开,寒光闪闪的刀锋直劈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厢内伪装成“王秀云”和“琼姐”的两名赵府健仆,猛地扯掉头上罩着的宽大外衫,露出内里的劲装,如同两头蛰伏已久的猛虎,怒吼着从车厢内扑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