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袍虽有小瑕,正如同这仕途,偶有波折,终究是瑕不掩瑜。小女定当竭尽所能,将其修补如初,愿尊夫官运亦能如此袍,虽有微澜,终归坦途。”
她一番话,既抬高了对方身份,点明这袍子的珍贵意义,又将修补与仕途勾连,寓意吉祥,更是暗示夫人的重要性。
夫人听着,脸上冰霜渐渐消融,甚至颇为受用。她打量了唐照环几眼,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倒是个会说话的。罢了,你且尽力去补吧,只要大致看得过去便成,不必过于苛求了。”
压力骤减,唐照环心中大石落地。她回去后,精心调配丝线,运用在绫绮场学到的技巧,花了半天工夫,总算将那破损处修补得七八分像,不仔细看,倒也难以察觉。
不过她倒没那么傻,一修好就立刻送还,而是把袍子带在身边,没事再补上几针,直到距离汴京最近的驿馆住下,才将修补好的锦袍送回去。
夫人只略看了看,便点了点头,让嬷嬷收了起来,甚至难得地给了唐照环一个赞许的眼神。
何功曹得知此事圆满解决,特意来向唐照环道谢:“环娘子真是冰雪聪明,此番多亏你了。不仅解了侍女的围,也免去何某一桩烦忧。”
唐照环忙道:“功曹客气了,分内之事。”
何功曹欣赏地看着她,问道:“环娘子手艺心思俱佳,不知此番事了,何时返回洛阳绫绮场?他日若有机会,何某定当向新监事和王掌计美言几句。”
唐照环心中一跳,去东京绫锦院的借口是万不能对这位说的,只得含糊应道:“多谢功曹挂心。小女家中另有安排,近期恐不便回洛阳了。”
何功曹闻言,以为她家人不支持她继续留在绫绮场,脸上露出遗憾之色,叹道:“如此倒是可惜了。以小娘子之才,留在绫绮场,必有大放异彩之日。”
他又勉励了唐照环几句,这才惋惜地离去。
望着何功曹的背影,唐照环轻轻吁了口气。她抱着胳膊,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对即将抵达的汴京城,更添了几分复杂的期待与谨慎。
骡车骨碌碌,终于抵达了汴京城外。但见城墙高耸,垛口如齿,门楼巍峨,往来车马行人如织,喧嚣鼎沸,端的是一派帝都气象,远非洛阳可比。
唐守仁与何功曹在官道岔路口郑重作别。
何功曹拱手道:“京城已到,何某需护送官眷们入城复命,就此别过。祝唐秀才太学进业顺利,来年金榜题名。”
唐守仁深深一揖:“一路多蒙何功曹照拂,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缘,定当再谢。”
双方别过,何功曹一行车队向着城门而去,唐家的骡车按照事先计划,折而向东,沿着土路往觉严寺方向行去。
车行渐远,将城区的繁华抛在身后。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但见前方一片茂林中,一处古刹静静伫立在平野之上。
与唐照环想象中香火鼎盛的京郊大寺不同,觉严寺青砖灰瓦,殿宇不算宏伟,古朴甚至可称简素。寺墙斑驳,山门寂静,偶尔几个面容清瘦的僧人低头走过,一派苦修作风。出入的香客也都是布衣百姓,神色虔诚而平静。
唐守仁示意车夫在寺门外停下,自己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前。
一个小沙弥正在洒扫,见有人来,合十行礼。
唐守仁说明来意,言明之前曾在此借住参加补试的西京生员,如今携家眷前来,想长租一间院落。
小沙弥合十还礼,让他们稍候,转身进去通报。
过得片刻,一位眉目清秀,神态平和的年轻僧人随小沙弥走了出来。他步履沉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唐檀越别来无恙。小僧有诚,奉监院之命,接待檀越。”
唐守仁忙还礼:“有劳有诚师父。”
有诚师父目光平和地扫过唐守仁身后的溪娘、唐照环和两个孩子,并未多问,只道:“请随贫僧来。”
他引着众人来到寺庙最东北角一处极为僻静的小院前。推开虚掩的木门,但见院内方寸之地,小得几乎转不开身,只有正面一间堂屋,东西各一间狭小的厢房,构造与唐照环在洛阳绫绮场住的小院相差无几,甚至更为促狭。
有诚师父道:“寺中清苦,唯有此等小院可供居士暂栖。寺规严谨,院内不得起灶开火,以免走水,亦免扰了佛门清净。诸位日用饮食,需至寺中公厨,与僧众一同用斋。”
唐守仁与溪娘对视一眼,皆郑重应下:“师父放心,我等定当遵守寺规。”
见他们应允,有诚师父便取出钥匙,交给唐守仁。唐守仁当即拿出早已备好的银钱,缴纳了半年的租金。
有诚收了钱,开具了寺中印信,又叮嘱了几句诸如“莫要喧哗”、“爱护草木”之类的话,合十告辞,飘然离去。
第71章 太学馒头
送走有诚师父,一家人赶紧动手收拾未来至少半年的居所。堂屋还算周正,但家具只有一床一桌两椅。东西厢房更是狭小,仅能容下一榻一柜而已。
溪娘挽起袖子,开始指挥:“虎子,你去刚路过的井边打些水来。小春,找抹布把桌椅床榻都擦一遍。相公,你看看哪扇窗户关不严实,想法子固定,再寻寺里处理。”
众人应声而动,打水的打水,擦拭的擦拭,归置行李的归置行李。
虎子力气大,提着满满一桶水噔噔噔地跑,小春细心地用抹布角清理着窗棂缝隙里的积尘,唐照环和溪娘则将带来的被褥铺开,又将一路上领到的驿馆供给的米面盐等物归置到堂屋角落唯一的矮柜里。
忙碌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将小院落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模样。灰尘拭去,床铺铺好,也有了几分烟火气。
一家人累得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歇息。
唐守仁对溪娘和唐照环道:“我平日需住太学斋舍,每旬方能回来一次。”
溪娘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既是如此,我住堂屋,环儿住东厢,虎子和小春年纪小,挤一挤住西厢,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虎子,你是哥哥,住靠门的那边,护着点妹妹。寺里规矩大,你们切记要守规矩,莫要乱跑,莫要吵闹,可知?”
虎子大声道:“我晓得的。”
小春也细声细气地应了,紧紧跟在哥哥身后。
唐照环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汴京的生活,便从觉严寺一角,悄然开始了。
透过敞开的院门,望着远方大殿的青石台阶和缭绕的香烟,唐照环回想起件趣事。
刚穿过来那会儿,大病初愈的她躺在硬板床上,曾无数次思索自己为什么会被阎王挑中,还扔到这个家里,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好在她天生乐观,加上发现这具身体才是个豆丁,重新体验童年的乐趣实在太大,很快就把这桩悬案抛到了脑后,乐呵呵当起了唐家小女儿。
后来她病好透了,溪娘拉她去还愿,还没进大殿,远远看见隐约露出的弥勒塑像圆润的轮廓和慈悲的笑容,她的脚步顿时停住。
她那时忽然开始担心,佛祖会不会一眼看穿她这个怪物?会不会金光一闪就把她这个异世之魂给收了?就算佛祖慈悲为怀懒得动手,万一哪个有道行的和尚把她看穿了,嚷嚷出来,可就……
想到这里,她说什么也不想进去了,寻了个尿急的借口想要偷跑。唐守仁和溪娘只当她人小,不喜这些,便由溪娘领着她,在院内四处逛逛。
唐守仁还专门嘱咐,不可冲撞各位长老,也不可跑得太远,一个时辰后在大门相见。
唐照环如蒙大赦,围着各个大殿的外墙整整转了三圈,确认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异常,借如厕的由头躲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紧张兮兮地上下左右打量自己。
还好,胳膊腿儿都好好的,没有金光也没有黑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这才真正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拉着溪娘跑回大殿找到爹爹,跟着他们规规矩矩地上了三炷香,权当是拜个山头,求个“本地户口”认可。
跟那时比,现在的生活环境好了许多,爹爹学业有望,自己也有了足够的能力和本金,未来白日里借口去绫锦院,实则去杨景安排的织机处钻研技艺,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歇息整顿了一日,祛除些旅途劳顿,二月一日一早,天光熹微,唐照环与溪娘便送唐守仁前往太学报到。
唐照环思忖着,往后少不得要扮作书童随爹爹出入太学,今日索性换上了一身早就备好的男装,将头发也如男子般束起,乍一看去,倒像个眉清目秀,只因尚未长成而身形单薄的小郎君。
溪娘瞧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只叮嘱她万事小心。
一家人出了觉严寺,雇了辆小车,往城内而去。
太学位于京城内城龙津桥南,御街以东,乃是由前朝的锡庆院与更东边的朝集院改建而成,规模宏大。隔着一条街,便是专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和皇亲国戚的国子监,朱门高墙,气象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