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燕直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心中无语。一个馒头的人情,也想拿来换这等麻烦差事?
“一码归一码。此事责任重大,吃力不讨好。”
周美成抓耳挠腮,眼见诸般理由都说不动这尊大佛,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想起一事。
他压低声音道:“我想起来了。
礼部送来的使团成员名单里,有一位辽国宗室成员,名叫耶律驰,今年十七。他非皇族直系,也无团内职责,但祖父乃辽国南院大王,位高权重,掌汉地州县军政,地位非凡。
礼部特意备注,此人需妥善接待,因其身份特殊,既代表辽国,又因其家族背景,对汉地文化颇为了解,弓马娴熟,性情……据说也有些桀骜。
你想想,接待辽国使团中无正式官职的宗室成员,由你这位大宋宗室出面应对,正是门当户对,合乎礼节。你若不管,让我去,反倒显得轻慢。
此一节,非你不可。你若不应,接待辽使来访事宜,怕是开头就要落人口实。”
第75章 乳炊羊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关键。接待外使,尤其是对方宗室成员,确实讲究对等。赵燕直的身份,在此刻成了无可替代的优势。
“也罢。”赵燕直眸光微动,终于不再是那副全然事不关己的模样,终于松口,“要我相助,需约法三章。”
周美成大喜:“贤弟请讲。”
“其一,我只为辅助,此番接待,主责必须由你周美成一力承担,名册上报、最终决断,皆以你为首。休想将我推至台前,替你挡灾。”
“其二,我自择两三名得力副手,协助我处理具体事务,人选由我定,你不得干涉,更不得事后将人抢了去,挪作他用。”
“其三,一应文书往来、人员调度,需经我过目,若有不当,我有权驳回。”
他这三条,条条分明,既划清了权责,又确保了自己有足够的自主权和监督权,免得被周美成的疏散性子拖累。
周美成此刻只求他答应,哪还顾得上许多,忙不迭地应承下来:“只要您肯出手,一切好说。”
见约法三章已成,赵燕直这才颔首:“既如此,此事我便应下了。”
两人击掌为誓,这桩拉壮丁的买卖,总算达成了。
赵燕直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池塘,心中已开始盘算,该找谁来当这个副手。
一个穿着不合身男装在太学里乱逛,还曾扯过他袖子的身影,悄然浮现在脑海。
这日,唐照环正坐在屋檐下,手中银针引着五色丝线,全神贯注绣刻木事亲的典故。
她心思沉静,手下飞针走线,绣到木像眉眼处,力求传神,忽听得溪娘急切的声音响起:“环儿,日头都斜到西边了,虎子早在门外候着,怎么还不动身?”
唐照环猛地惊醒,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坏了,忘了时辰。
太学馒头怕要排到队尾去了,要不就不买了?
可是想起馒头咬一口满嘴留香的口感,再对比吃了快十日寺里提供的斋饭,清汤寡水不见半点油腥,肚里的馋虫立时被勾得翻江倒海。
去,必须去。唐照环一咬牙,那点子因怕排队而生的退堂鼓,瞬间被口水冲得无影无踪。
三下五除二将身上衣服换了男装,头上用同色布条束了发,俨然一个清秀小郎君模样。
她风风火火冲出院门,拉起蹲在门外逗蚂蚁的虎子:“快走快走,迟了馒头要卖完了。”
虎子当下也不多问,闷头跟着她狂奔。
两人一路小跑出了山门,唐照环心头焦急,眼见日头又斜了几分,若按照往常步行去太学,只怕真要赶不上。她把心一横,伸手招了辆停靠在路旁等生意的骡车。
上了车,坐定,骡子嘚嘚跑起来,唐照环才稍稍松口气,旋即凑到虎子耳边嘱咐道:“回头见了我爹娘,千万莫提咱们坐车的事。若问起,只说是走路,路上走得快了些。”
虎子眨巴着眼,有些不解,还是点头应下:“晓得了,阿姐。”
骡车到了太学附近,唐照环付了车资,直奔太学公厨而去:“虎子,你去寻我爹,帮他收拾,我去排队买馒头。”
因为她常来买,加上她经常夸赞公厨的厨娘馒头做得好,厨娘都认识她了,并不需要唐守仁出面,她就能直接买。所以现在都是她先排队买好,再去寻爹爹,三人一同归家。
唐照环吩咐完,一头扎进已然不算短的队伍末尾。她踮起脚尖,向前张望,只见蒸笼热气腾腾,队伍挪动得却不算快。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
她暗自嘀咕,来晚了,怕是悬了,千万别轮到我时,恰好卖完才好。一边想着,一边又安慰自己,算了,真排到最后了,后面还有人要,让给他们就是了。我一个书童学问不行,买不到馒头,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不怕。
队伍缓缓前行,唐照环一颗心也随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起起伏伏。她来得实在太晚,排上队后,身后居然一直无人再加入。
她瞧着前面的人似乎买得都不多,三两个最多四五个而已,心里不由得升起侥幸,决定若是后面一直无人,便将剩下的统统包圆了。
眼看离窗口只余七八人,蒸笼换了一轮又一轮,快要见底。唐照环心中正期盼,忽觉身后脚步声响,有人排在了她后面。
她心头顿时一沉,如同被浇了一瓢凉水,包圆的美梦霎时破碎。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眯着眼转身看去,要瞧瞧是哪个不识趣的坏了她好事。
这一看,却叫她愣住了。
只见身后人身着襕衫,头戴方巾,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居然是赵燕直。
他身旁除了书童,还有他的那位心腹,依旧一言不发,如同沉默的影子。
唐照环赶忙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试探地寒暄道:“公子今日怎有雅兴来排太学馒头的队?”
赵燕直眸光柔和,如同春水漾波,温声答道:“见环弟吃得甚是香甜,心下好奇,今日特来一试。”
唐照环一听,心中稍定,原来只是好奇尝尝。她眼珠微转,期盼地问:“原来如此。可是只买一两个尝尝鲜?”
若能如此,剩下的馒头,她仍有希望多得几个。
赵燕直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那笑容里却似藏着些什么,让人捉摸不透。
恰在此时,轮到了唐照环。
“唐小郎君,今日来得可有些晚了。”厨娘掀开最后一笼蒸笼,里面热气腾腾,躺着七个圆胖白嫩的馒头,“喏,只剩七个了,两位郎君各要几个?”
唐照环心下计较,虽只剩七个,但若赵燕直只要一两个,自己也能得五个。她便侧身道:“您先请。”
赵燕直谦让:“岂敢夺人所好?你先。”
两人还在推让,急着收工的厨娘插入:“生员优先,要几个?”
赵燕直对厨娘温言道:“既然如此,那剩下的我全要了。”
“全……全要了?”
唐照环美梦彻底碎裂,她呆呆地看那七个诱人的馒头,只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让,肠子都拧成麻花。脸上强自镇定,眼神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
赵燕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忽然道:“环弟似乎甚爱此物,若是不舍,不若我们比试一番,胜者得之?”
唐照环心下苦笑,连忙摆手,干涩地说:“您说笑了,请便。”
她眼巴巴地看着赵燕直的书童上前,打开一个制作颇为精良的食盒上层,将七个热气腾腾的馒头,一一放了进去。
盖子盖上,七个馒头与她再无缘分。唐照环心中空落落的,怏怏不乐地对赵燕直拱了拱手:“公子好胃口,告辞了。”
“且慢。”还没走两步,赵燕直出声唤住了她。
唐照环停步,疑惑回首。
赵燕直声音温和,如叙家常:“太学馒头虽好,光吃未免有些干噎,需得配些带汤水的炖菜,方是绝妙。譬如我家厨子,最擅一道乳炊羊。”
“乳炊羊?”唐照环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正是。”赵燕直娓娓道来,声音带着魔力,“选未足岁的羊羔,取肋排或腩肉,以肥瘦相间,肉质细腻处为佳。用羊奶浸没,佐以葱姜和米酒去腥增香。其后用文火,慢慢地煨,慢慢地炖……
几个时辰下来,但见羊肉酥烂脱骨,用筷子一碰,肉骨分离。汤汁收得浓稠,乳香与肉香交融在一处,不分彼此。”
他说得极其细致,唐照环听着,眼前真见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鼻尖似已嗅到浓郁醇厚的奶香与肉香交织的气息。
她本就腹中饥饿,馋虫未得馒头安抚,此刻被赵燕直的描述一引,更觉得胃肠搅动,心中不由腹诽。
市面上一斤羊肋排要一百二十文,这般精工细作的菜,所费更是不菲。便是有钱,爹娘也定舍不得买来吃,就算过年也未必能如此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