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知道她真心疼爱琼姐,始终觉得琼姐手艺更高,却因不善言辞,才没能得到美差,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她不与大娘争执,只笑了笑:“大娘说笑了。我能去汴京,不过是机缘巧合,只是帮着做些杂事,并非真入了绫锦院的籍。姐姐的手艺,在洛阳绫绮场都是数得着的,我一直佩服得很。”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听说二哥和环儿回来了?哎哟,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虽是冬天,三叔唐守礼手里装模作样地摇着一把折扇,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妇人,穿着水红色的袄裙,面容姣好,眼神活络,是他上月新娶的媳妇。
夏天的时候,在汴京的唐照环家已经知道了他定亲的消息,可唐守仁考完解试,他还没举办婚礼,又不值得卡在十一月专门再跑回一趟,便由唐守仁代表全家,提前给他送了厚礼。
“伯父伯母好,二哥恭喜恭喜,唐家五房后继有人了。”
三叔一进门,先热络地给爷奶行了礼,又冲着灶房里的唐守仁拱手道贺,说完又转头看向唐照环。
“环儿了不得,如今可是咱们家的小财神了,三叔往后还得靠你帮衬呢,来,见见你三婶。”
三婶笑着福了一礼:“二哥安好,环儿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大娘在一旁冷眼看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看不上三婶。
唐守礼自顾自地拉过凳子坐下,接过虎子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滔滔不绝:“你们是不知道,你们不在家这些时日,咱们永安县可发生了不少事。
就县里原先攀附钱贵的那家,掌柜姓刘的,上月他们家库房走了水,虽救得及时,也烧毁了好一批紧俏料子,赔了不少钱,如今正焦头烂额呢。嘿嘿,我可是从知县那儿听来的,千真万确!”
奶奶见他又有开始吹嘘的苗头,打断道:“行了老三,你二哥他们刚回来,一路辛苦,先让他们喘口气。
守仁,你快进去看看溪娘和孩子,轻着点声儿,环丫头你也去看看你弟弟,然后带上玥儿跟虎子玩去。守礼和守礼家的,你们既然来了,今晚就在这吃个便饭,许你陪你伯和二哥喝两盅。”
唐守礼一听有酒喝,眉开眼笑:“得令!不是我吹,在这永安县地界,三教九流,衙门内外,我都说得上话。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唐守仁和唐照环把浑身烘热,轻手轻脚地掀开厚布门帘,进了东厢。
屋内为了保暖,窗户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溪娘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疲惫,眉眼间却洋溢柔和与满足。她身旁的襁褓包裹着一个小人儿,小春坐在床边,帮忙端茶倒水。
“娘子受苦了。”唐守仁几步走到跟前,关切地拂开溪娘额前碎发。
溪娘虚弱地笑了笑:“相公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我没事,你们看,孩子很好。”
她调整了下姿势,让两人能更清楚地看到婴儿。
新生儿脸蛋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闭着眼睛睡着,呼吸微弱均匀。
“好,真好。”唐守仁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这几个最简单的字眼。
“娘,您身子感觉如何?还疼吗?”唐照环问道。
溪娘柔声道:“好多了,环儿放心。”
唐守仁看着家人,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他深吸一口气,对溪娘温言道:“你好好将养,万事有我。这孩子,我愿他将来能明事理,知进退,心胸开阔,目光长远。不若叫他知远,如何?”
溪娘低声念了一遍,露出欣慰的笑容:“唐知远,好名字。愿我儿将来能知书达理,志存高远。”
第100章 新料
过了两日,琼姐和唐鸿音也风尘仆仆地从洛阳赶了回来,家里愈发热闹。
唐照环迫不及待地拿出她带回的游鱼重莲同向斜纹绫小样:“姐姐,你看这个。”
琼姐接过,用手指细细摩挲绫面,又对光看了独特的斜纹结构,眼中满是惊艳和赞许。
“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花纹,这光泽,便是放在洛阳,也是一等一的好货,难得你能琢磨出来。”琼姐毫不吝啬地夸奖,兴致勃勃地提议,“趁这几日在家,你也教教我,我跟你一起试试织这新鲜玩意儿。”
唐鸿音关注的则是唐照环这一年在万和祥的境遇。晚饭后,叔侄二人在他屋内对坐,唐照环将汴京之事,拣要紧的一一说了,尤其提到杨景那位外室胡娘子的种种作为。
唐鸿音听完,不住发牢骚:“杨景那厮,做生意信得过,只是这风流性子确实麻烦。胡娘子一看便不是个省油的灯,想必要在汴京常驻守着他,你与杨景稍微走得近些,就会被她当作眼中钉。”
唐照环点头,顺势说出自己的打算:“娘如今生了弟弟,需要静养,近几年无法再去汴京,我也没什么必要非得待在那里。不如明年跟杨景商量一下,将我这织机的班子,搬到洛阳万和祥去。
一来,石大哥和余娘子家都在洛阳,离家近些,他们也安心。二来,我也能有机会,好好教教咱们自家织造坊的人做这新绫。这样,洛阳宗室那边全力做吉星纹罗的单子,洛阳万和祥和永安县这边主做新绫。”
唐鸿音听得认真,脑子飞快转动,觉得甚有道理。
“你考虑得周到,将织机迁回洛阳,确是上策。”他沉吟片刻,“这样,等过完年,我与你,还有二哥一同去趟汴京。我去找杨景聊这事,顺带也结算一下年账。凭我与他的交情,再加上你的分量,他应当不会阻拦。
另外,还有一桩喜事要忙,琴妹妹与林览已经正式定亲了。永安县小,物产不丰,她想趁送林览去汴京参加省试的机会,也到汴京采买些像样的嫁妆。护花使者的差事,自然落在我头上,正好一并办了。”
唐照环一听,乐得拍手笑道:“这可太好了,林秀才学问扎实,人品端方,与琴姑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人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年后的出行计划。
“省试在二月初九,时间说紧也紧,说宽裕也宽裕。主要是开春后河道解冻,路上泥泞难行,须得早做打算。”唐照环掰着手指头算道,“依我看,咱们正月二十三前动身最好。
爹爹、你、琴姑母、林秀才,再加上我,还有各自带的丫鬟小厮,人数可不少。若都挤在我家原先租的那处小院,怕是转不开身。
我瞧着隔壁的院子,自打原先租住的贵人搬走后,一直空着。里头全面翻新过,家具物什都齐全,比我家那处更宽敞亮堂些。不如一并租下来,住得也舒坦自在。”
唐鸿音闻言,抚掌笑道:“你想得周到。行,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就跟我爹那儿知会一声,支取些银钱,提前找人去寺里把院子定下,免得被旁人租了去。”
大事议定,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唐照环便惦记起正事来。
次日一早,她寻到琼姐,说要一起去县城外的唐家织造坊看看。琼姐本就心心念念着工坊里的织机和新花样,自然欣然同往。两人跟家里长辈和主屋那边都说了一声,由虎子陪着,往位于县城外的唐家织造坊走去。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城外小路上,几人裹着厚袄,踩着略有薄霜的土路,不多时便来到了位于河边的唐家织造坊。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富有节奏的织机声响,比去年此时要密集响亮得多。
从外面看,如今的唐家织造坊,与一年前唐照环离家时相比,已是气象一新。院子扩出去老大一圈,新起的围墙宽敞明亮。
管事七叔得了信儿,早早迎了出来:“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瞧瞧,咱们坊里今年可是大不同了。”
随着七叔走进宽敞的工坊,原本去年看还空荡的场地,如今密密地排列着织机。原先那两台老旧的立织绫机旁,又添了三台崭新的,每台机子前都坐着专注的织工,手脚并用,梭飞线走,正织造着吉星纹罗,旁边还有整经的学徒忙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七叔,这规模……可比去年大了不止一倍啊,人也多了不少。”唐照环惊喜地环视四周。
七叔颇为自得:“托赖祖宗保佑,还有环娘你弄出来的好花样,咱们的吉星纹罗如今在洛阳也打出了名头。不光能稳稳供上绫绮场的官单,多织出来的,交给洛阳宗室拿去分销,也是供不应求。
不止眼前这些人,还有一拨好手,常年驻在洛阳宗室的工坊里,用他们的机子专织咱们的吉星纹罗呢。”
唐照环与琼姐对视一眼,笑着对七叔道:“七叔,今日我们姐妹来,想借咱们坊里最好的立织绫机一用,试试我从汴京帶回來的新花样。”
七叔一听有新技术,更是来了精神:“早就盼着了。环娘的新花样,定然不俗。”
他亲自引着二人来到一台保养得油光锃亮的立织绫机前,让原本的织工暂且休息,表示随两人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