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当然是有猫腻的,杨金穗亲娘回了好几次娘家,就是希望解决这件事,但一直管不住大哥。
然后她就想着给二弟张罗个亲事,早点有了媳妇,媳妇可以管账,就不必交给大哥了。
这又引发了大舅的不满,他觉得这是父母去世前交代给他的,没有外嫁的妹妹越俎代庖的道理。
当然,不想二弟家的粮食分给别人也是重要原因。
事情僵持着,后来赵二舅自己和村里的一个带孩子的寡妇好上了。
他看寡妇一个人养孩子,做重活可怜,寡妇也看他脑子笨被哥哥欺负可怜,两个可怜人彼此心疼,本是一桩好事。
杨金穗亲娘也认识那个寡妇,知道她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且自己弟弟实在没什么可被人图谋的,就是一身力气而已。
但这年头,谁找男人不图一身力气呢,只要好好过,生个孩子,就算是踏实了。
这是农民很朴素的思想,不指望国家管,不指望某一天发财,就想着好好把孩子养大,老了有个人给口饭吃。
对赵二舅和寡妇都是如此。
但赵大舅不同意这门亲事,说那寡妇图老二家的一间房子,还说人家带着孩子来,就是图老二的钱。
在杨金穗看来,寡妇是否图钱和房子没什么证据,大舅是肯定图的。
婚事到底是没成,寡妇后来嫁到了别的村,据说过得挺踏实的。
赵二舅一直一个人住,吃不好,穿不好,房子里干净得只有一张光床板。
杨金穗亲娘有空就买点东西带过去,后来她身体不太好,杨地主就隔段时间过去看看。
赵三舅早年间在外面学手艺,找了师父家的女儿,常年在师父家住着。
后来师父去世,师兄继承了铺子,赵三舅就带着妻儿回老家。
他回来后,接手了照看二哥的任务,为此和赵大舅发生了不少冲突。
后来,赵二舅在一个冬天病死了,家里一点存款存粮也无,且病死前一直是赵三舅照顾着。
因为这个原因,杨金穗亲娘就坚持要让二弟的房子分给三弟,也和族中的长辈说了。
族中的长辈们也看着呢,自然知道赵大舅做得不地道,也就同意了。
为了这个房子,赵大舅和弟弟妹妹决裂了,杨金穗亲娘也很硬气,坚决不和他再来往了。
坚决到什么程度呢,去世前嘱咐杨地主和杨大金的只有两个事,一个是好好把杨金穗养大,挑个好人家;另一个就是不许和赵大舅再来往,杨大金这个外甥尤其要注意。
之所以想起这些往事,是因为杨地主决定明天一大早去隔壁村一趟,看看杨金穗三舅。
看完三舅,这次回来需要走的主要亲戚,就算是走完了,剩下的那些亲戚,就是有空见一见,没空拉倒了。
第79章 写信和分家 杨金穗三舅当年学的是……
杨金穗三舅当年学的是木匠的手艺, 不仅擅长常见的榫卯结构,还会刻吉祥花样、做木雕,在他师父兼岳父的铺子里也曾是主力选手呢。
不过, 后来他师父去世, 师兄兼大舅兄接手了家里的铺子, 业务收缩,养不起那么多人,就让师弟们各立门户去了。
赵三舅没攒下开铺子的钱,干脆回了老家, 老家虽然用不到他精心磨炼的高端技术,但对于家具的实用性、耐用程度很看重, 他技术好, 还是挺被认可的。
闲暇时间, 赵三舅就精心雕琢一些小的木质摆件,在上面尽情泼洒自己学过的那些技术。
小的时候,杨金穗总是很喜欢三舅家的这些小玩意,每次去都要拿几个走,为此和三舅家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也闹过矛盾。
因为赵三舅心疼杨金穗早早没了娘,多了几分纵容。杨金穗一旦盯着哪个多看了几眼, 赵三舅就会拿下来送给她。
赵家孩子们舍不得,就不许杨金穗再看了。
闹得最凶的时候,杨金穗一去, 原本摆在家里上的木雕就都被他们藏了起来, 然后杨金穗就开始撅着屁股四处找……
甚至连鸡窝都要翻一遍。
不过,这都是杨金穗六岁前的事情了,后来杨金穗的几个表兄弟开始跟着亲爹学手艺。
家里练手的木雕、萝卜雕太多了,都是失败品, 赵三舅看多了,总要骂他们浪费材料,他们就恨不得杨金穗全部抱走,眼不见为净
但杨金穗也是有审美的,这种丑东西她才不要呢,于是一个坚决要给,一个坚决不要,就又闹起来了。
因为一直闹一直闹,虽然很亲近,但每次见面都要吵吵吵,这不,杨金穗刚走进赵三舅家大门,大表哥就凉嗖嗖地说:
“呦,收破烂的又来了~”
“我才不收你的破烂呢,你现在雕的丑鸭子不知道有没有进步呀?”
这是某一次大表哥被赵二舅要求雕一对鸳鸯,结果杨金穗过来了,直接给认成了鸭子。
她不是故意找茬,而是他雕的真的很像鸭子,还很肥。
却不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吃过饭后,杨金穗看了一下赵家兄弟几个的存货,竟然有了很大的进步!
其中不乏一些不仅形状不错,也有灵气的作品,看来都是下了苦功夫练习的。
要是在后世,这种木雕小摆件还挺贵呢,杨金穗看了眼馋,忍不住在他们各自放练手作品的大木箱子里挑挑拣拣。
“好看吧,我姐生孩子的时候,我给我外甥打了一套十二生肖的。等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也给你孩子打一套。”
赵家大表哥蹲下来和杨金穗说。
杨金穗皱眉,撇嘴,不赞同。
等她生孩子,等到猴年马月去。
而且是她喜欢,她想要。
她未来的孩子喜不喜欢,想不想要,和她有什么关系?
想要的话,自己找表舅要去。
“表哥,你这就心不诚了,要给就现在给嘛,一杆子支哪年去了。”
“我这不是手边没现成的嘛,听说你们过几天就要回北平了,到时候可怎么给你。”
“也是”,杨金穗继续挑挑挑。
“那等着托人捎给我吧,多做几套。放心,不会让你亏的,我身边好多富家少爷小姐,爱玩得很,这种好看的木雕,他们会喜欢的。”
“真的吗??真的有人喜欢吗?你是不知道,这两年,别说我们几个了,就是我爹,生意都不好做了。”
杨金穗想想,回老家以来,她都听人说过多少句诸如“生意不好做”“日子不好过”之类的话了?
县城里的邻居们,村里的亲友们,多多少少都要这么抱怨一句,语气里既有疑惑,也有愤懑。
明明他们一直很努力地讨生活着,可日子就是一天比一天不好过。但大家顺从了太久,抱怨几句也就罢了,还在继续忍耐着。
饭桌上,赵三舅果然也说起了生意不好做这件事。
以往呢,普通老百姓手头紧一点,舍不得花钱做大件,甚至结婚的时候也不做,拼拼凑凑地过日子。
但家境好一点的,还是要面子的,也讲究,家里有喜事,总要好好打几件家具。
但现在呢,是家境好过一点的,也舍不得打了。他们手里未必没钱,但不愿意花在明面上了,更愿意屯粮,愿意买金子。
按理说,人们愿意屯粮,需求变大,粮价会上涨,种地的农民应该收入更多一点,这是很简单的供需关系。
但赵三舅摇了摇头,“粮商们收粮的价不仅没涨,还降了呢,每年都降一点。”
他家里也种地,虽然不是主业收入,但还是关心粮价的。
三舅母看杨金穗碗里的饭空了,给她又舀了满满一碗,在杨金穗的推拒下,这才舀出一部分,留了半碗给杨金穗。
做完照顾客人的活儿,她才附和道:
“可不是,粮食卖不上价,土布却越来越贵,好在城里卖洋布的铺子越来越多了,还便宜,好歹不至于穿不上衣服。
说来,都怪那些奸商们,粮食,土布,收的时候价都那么低,卖的时候却翻倍卖。
村里的老先生说,要抵制洋货,支持国货,不买洋布洋火,可不买我们用什么?”
洋货比国货贵,这也是近几年的大问题了。
杨金穗在北平读书期间,也有很多有识之士呼吁“抵制洋货,支持国货”。
杨金穗还曾受冯知明邀请,和几个在《京报》供稿的作家一起,各写了一篇五六百字的小文,呼吁大家支持国货。
但结果呢,也很明显,只有刚开始,民众被呼吁得爱国之情高涨的时候,才会影响一下销售情况,用不了多久,就回归原样了。
原因其实和三舅母说的一样,那就是对普通百姓来说,同品质的洋货是更便宜的。
究其根本,一方面是这些国家已经完成工业化革命,能够大规模大批量稳定地倾销廉价工业品。
这是国内刚刚开始发展且很依赖进口机器的工厂没办法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