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头看来时,黑眸如雾遮朦胧,语调含笑。
    “……你在想什么,张崇?”
    张崇恍然惊醒,呼吸紊乱。
    心中一片茫然。
    他居然在肖想自己的家主、曾经的同窗好友?
    不是曾经如兄如友的纯粹关切,也不是半年前出于情谊与请求的生涩结合,而是发自本心、如男人对女人、丈夫对妻子般的亲密渴求。
    他不敢深想,欲要替自己辩解。
    可回首望去,似乎只看到罪证。
    为什么,会索要那一只并无价值的茶杯呢?为什么,每每近身相处,便身不由己,心旌神摇?又为什么,会对同样被另眼相待的张启山生出阴暗嫉妒,暗生排斥……还有,梦到那种荒唐不经的画面……
    张崇踉跄起身,一把推开了窗子。
    凉风习习。
    他本想借此压下妄念,然而抬起头,望见阴云笼罩,星辰稀疏,眼前不由自主再度浮现出梦中青年皎然如月的一笑来。
    刹那心如乱弦。
    *
    秋高气爽。
    陈皮却出了一身一脸的汗,在地上瘫成个大字,浑身骨头都折了样麻木剧痛,动弹不得。
    张海客就站在边上,笑吟吟地叉腰俯视。
    “怎样,还敢犟嘴么?”
    “呵,”陈皮呸了口嘴里的泥,勉强侧了侧脸,嘴上仍不肯屈服,“怎么,说你失宠,被戳着肺管子了?刚刚,可是就差一点。”
    张海客也摸了摸自己被划出红痕的脸颊,面上笑意不减。
    “不错,你的确进步不少。”
    他说着,随手丢出根折断的筷子,正中对方后脑勺,嘴上不客气嘲道:“反反复复就这一招,你一天不肯改,就还得败在我脚下。”
    陈皮掀唇冷笑。
    这养尊处优的精英少爷,话说得好听。可他要是放弃了这最顺手的杀招,岂不是更该为人鱼肉?
    而且,对方今天下手也太重了些。
    要不是看在这小子的确有些本事,或者说,这地方的人都本事不小,他早就……
    陈皮正想着,冷不丁被踢了脚。
    “起来,别一直趴着。”张海客催促。
    深吸口气,陈皮一滚身咬牙爬坐起来,一边按照之前看守所教方法活动拉伸,一边随口问道:“是因为那个张启山?”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
    张海客听得心烦,抬脚要走,冷不丁又原地站住。
    讶异望着从另一边道上走来、正朝这边招手的青年,他瞳孔骤然一亮,脚下已经奔出。
    “家主!”
    张从宣朝他迎了几步,接住人,笑道:“听说你来找陈皮玩,我就直接过来了。”
    这话让两个少年同时暗自撇嘴。
    陈皮看着自己身上的鞋印,气得牙根痒痒:管这叫玩耍?明明他骨头都要被踹断了!
    果然是没心没肺的大少爷。
    要不是实在打不过……
    呼了口粗气,陈皮忍气吞声,只在心里重重刻下关于头号仇人的一笔最新账目。
    且等着,十年不晚!
    但张海客还是又惊又喜,问候之后,顺口谈起陈皮的训练进展,并不经意表露自己“再次获胜”的优异战绩。
    张从宣自然适时夸夸,对陈皮也不失勉励。
    转头想起什么,他跟张崇再次提了一句:“好了,不是说送我到这?跟张启山那边划分交接清楚,就按刚才说的办吧。”
    张海客一眨不眨,紧张听着。
    张从宣就是有意说给他听的,见此,解释道:“你之前要见我,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索要私账,这事是张启山冒昧,放心,随后此类事例都由张崇单独处理,不会公之于众。”
    张海客禁不住流露喜悦,高兴感激不提。
    张从宣也是喟叹:还得是狠人出马,瞧瞧,张启山这才上任几天,都搞起年度审计了。虽然手段有些出格,搞得到处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但,效果也着实昭彰啊。
    ……
    另一边。
    张崇匆匆穿过本家宅院,心不在焉,直到差点不防撞上一人,这才惊怔回神。
    对方倒是先招呼。
    “崇主事?在下正要告诉你……”
    这熟悉的声线,以及令人不喜的身形面容,让张崇陡然冷下了面色,神情漠然:“家主已经告知缘由,无需多言。”
    张启山原本没在意,见他冷淡如此,倒是起了几分兴致。
    “咱们都在家主麾下共事,崇主事,你难道不为家主近日谋划有成高兴?”
    闻言,张崇朝他一颔首:“不错,这事是你有功,我理应感激。”
    话虽如此,神色仍旧疏离冷淡。
    张启山抱臂踱出几步,兀地回身微笑:“我知道了,崇主事莫非还在怪我?”
    “在下不过是想,值得你特意向家主讨要的茶杯该是何等珍玩,一时好奇,专程跟家主讨了壶茶喝,并借机观摩。只可惜目拙识浅,未能窥得其中妙处,家主更没有将其赐下……崇主事何故如此动气?”
    张崇没忍住怒视他。
    “家主的爱物,你讨要就该给么?目无尊卑!”
    哟,见他袖中半拢的手掌都蓦地攥紧,青筋绽起,张启山眉头挑起,更觉有趣。
    居然真为这事。
    分明当时家主自己都没在意……这位同僚,是不是对上峰的私事私物管得太多了点?
    第14章 觉得我该成婚?
    说实话,那茶杯也就是胜在一个温润洁白,真论起品质,不过普通明制官窑水准。
    张崇为此记恨,实在没道理。
    关心关注过度这点,张启山倒是也可以理解:据说,这位年轻家主在还没强权上位之前,并不算多么受人重视,而当时就是红人的张崇则私下多有照拂。
    年少相识,自然情谊深厚。
    如此想着,张启山并未再与其争辩,做完交接便干脆走人。转身后,面色却冷了下去。
    来这里几个月,他愈发厌恶张家。
    这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无不带着行将就木的衰朽气味,身处其中的人却毫无自知。
    但外面那个世界又好到哪里去?
    国乱岁凶,四方扰攘,朽木为官,遍地禽兽,社稷涂炭,生灵无望……
    像这个时代的任何普通人一样,张启山也曾努力过:幼时家中就捐赠财物,助力海军,却只得到战败消息;他也曾跟着自家商队去往京城,见过那些宣告变革的新党。在被带着跪了无数门磕了无数头之后,只有两三人看在他携带丰厚钱财上会见,在虚言安抚之后,两盏茶便起身送客。
    最后随着维新失败,再无消息。
    张启山意识到无力,他自小文武兼备,学成之后能做的却太少。但倘若生如蜉蝣,只能随波逐流,即使长寿如父祖,又有什么可自得的益处?
    他逐渐被虚无的痛苦侵染。
    来到张家是个意外,父祖对本家的邀约诚恐诚惶,欢喜又怅然。彼时的张启山,恰好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消磨时日,便力争自己前往拜见。
    那时,他心里是怀着恶意的。
    张启山想看看,这个据说隐世不出却独步天下的古老家族,到底是怎么被那个年轻家主一力平定?那个新家主,竟大胆到召回早已被驱逐离开的分支,难道就不怕引起非议,为人所趁?
    而这样一个比当朝还古老许多的存在,理所当然早该奄奄一息。
    最好的结局,就是自相争斗分崩离析,活该被埋进土里再不见天日。
    可是……
    名为张从宣的新家主,跟他想象中的一切形象都截然不同。
    这个人是特殊的。
    张启山留下的原因正在于此——分明生于斯长于斯,新家主的行事作风,却比自己这个离经叛道之人还要与众不同。
    新家主不喜跪拜,曾宣称,除了祭祀先祖外不应行这种大礼。
    新家主拒绝侍从近身,更不许在侧日夜伺候;听说一开始,连衣裳都坚持非得自己洗,不慎扯坏了数套常服才作罢,但贴身衣物仍是自理。
    新家主从不因私人好恶发脾气,哪怕是上次出头挑起私斗的侍从,都在事后被送去最好的疗伤药,并强令他疗养半月到完全痊愈才归队。
    族中对新家主的畏之如虎,也只是因为,新家主亲手杀了二长老,没有遵循约定俗成的那套规矩,给人体面私下自裁。
    张启山听得越多,越是惊异。
    要不是张从宣从小到大的身世经历一清二楚,族人皆知,张启山恐怕会以为,这是个国外留学回来的新派人士。
    但又不像那些留洋派,总做夸夸其谈见多识广的高傲派头,谈起西洋,青年本人也不见向往崇拜。
    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
    张启山当然察觉得到对方的利用心思,但他不怒反喜,甚至为此感到好奇:一柄锋利好用的刀,注定就难以长久握持,到时候,青年打算如何处理失去用处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