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委婉,张从宣却瞬间明白。
    对方还顶着那个巴掌印呢,居然也不遮一遮,这样招摇过市,难怪阿客不放心过来探问。
    “没事,已经说过他了。”
    张从宣放松下来,困意忽然上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随口问道:“倒是你,怎么起这么早,是船上住的不适应?”
    “……还行。”张海客支吾难言。
    怎么可能住不惯,他十岁就跟着家里人出过海了。原本,是想着今天崇哥离开,家主怕是不舍难过,唯恐张启山此后生事,特意揪着同居一室的陈皮连夜讨论对策的。结果后来……
    “算了。”见他犹豫,张从宣也没多想,只当两个少年闹了别扭,拍了拍人指向身边。
    “你要是不想回去,在我这凑活会也行。”
    张海客霎时赧然,但见青年着实疲惫困倦,抗拒的话难以说出,半推半就地被拉着一起睡下了。
    僵着身体任由肩身贴靠,在萦绕不变的清苦艾草香气里,他耳畔忽然又响起陈皮不屑的声音。
    “——你费那心思做什么,管他俩打生打死,家主难道会应付不来?”
    不!
    近在咫尺的距离,哪怕光线淡淡,张海客侧脸打量时还是轻易看出了青年眉眼间难言倦意,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
    原本的自疑动摇忽而坚定下来。
    ……不是为了张启山或者别的什么人,其实,他只是不想再让家主为谁伤神……乃至再像之前生病那些时候,整日虚弱憔悴……
    这是属于张海客的,不足为道的些许私心。
    *
    分道扬镳后,又过几日,终于到了厦门。
    “家主,有人来接咱们。”
    刚下船,还没走出港口喧嚷的人流,张从宣忽然听到一道轻声提醒。
    来自之前跟张崇到过南洋档案馆的人之一,张峻庭。
    身后侍从们已自动分流,大半围拢而来近身护卫,几人则不动声色散入人群,接近暗中注视目光的来源。
    “有易容,但错不了,南洋档案馆的人都戴寄居蟹图样手表为信物,”张峻庭越发笃定,“这块是银白表链,看着像张海侠。”
    张海侠?
    这个从张崇那里几次听过的名字,让张从宣微微讶异,忍不住再度瞥了一眼让侍从们生出警惕的陌生年轻人。
    不得不说,张崇眼光不错。
    即使有做掩饰,也看得出年轻人眉眼清正,肩背挺直,是那种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的沉稳后辈模样。
    目光相撞,却见对方原地一怔,撩起左腕看了眼时间后,眸光闪动,主动朝这边方向微微颔首,信步走来。
    张从宣不由缓和了神情,正要微笑示意,就听到一声系统提示——
    【滴~检测到匹配度97%人选,资质优异,建议选中!】
    第31章 新找的小男人?
    青年笑意一僵。
    怎么偏偏现在,不对,关键是又来……
    本能生出几分不受控的烦躁,但又很快被他理智压下。
    张从宣不由转头,看向身后的陈皮和随着自己停步正疑惑看来的阿客,在两名少年不明所以的回视中,沉沉吐了口气。
    只是系统提示而已。
    即使符合资质,掌控权仍在自己手中,未必就非要跟对方发生点什么。更何况,现在有和张启山的交易托底,他不必担心年底到来。
    正常相处就可,自乱阵脚反而可笑。
    种种思绪飞逝而过,只是很短暂的刹那,张从宣再度抬眸,就见散开的侍从们已经围到年轻人的七步之内,而张峻庭主动前出,仿佛路人般匆匆往前走去。
    在吸引到年轻人的目光后,他仿佛不及闪避,猝然撞了上去,与此同时,两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挟住了对方。
    “哎呀,表弟,你没看到我吗?”
    被带着转向,身体受制,张从宣明显看到,年轻人肩背肌肉有一瞬绷紧,又在几秒后重新缓和。
    而张峻庭悄然松开了一只手,垂在裤边小幅度比出双指,示意身份确认。
    接头成功。
    前后离开港口,到了人流稀疏下来的街道,确认没有尾巴和暗中窥视,张从宣主动跟年轻人打起招呼。
    “张海侠吗?张崇专门谈起过你,听说上次帮了他不少忙,真是感激不尽。”
    犹豫一秒,张海侠握住青年伸出的手,一触即收。
    余光将其他人默契放缓脚步等待的举动收入眼底,他再度拔高了对这位上头特使的地位猜测,答得谨慎:“前辈不嫌我见识浅薄才好,些许猜测侥幸能帮上忙,正是在下荣幸。”
    是个非常机敏的人呢,张从宣心想。
    “咱们年纪相仿,不用这么客气,”看出对方拘谨,他语气特意轻快几分,闲谈般聊起,“对了,上次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说,你在船出航前,就已经预料到有人会借海上风暴生事?”
    张海侠眨了下眼,没想到这位特使如此直白。
    之前上头几次细问,都是关乎张崇离开前后的事情。这次特使到来,也只口不提南洋档案馆,却对上次的事颇感兴趣,其他人居然丝毫不觉为奇。
    这就说明三点。
    一,张崇在上头地位极高,或许属于核心人物;二,来使跟张崇不仅关系密切,且交好得光明正大人尽皆知,到了无需掩饰的地步;三,上次的纸条,或许起到了比自己预料还大的影响。
    这种好感,会对南洋档案馆很有利。
    心念电转间,他神情转瞬柔和,做出了应有的惊喜亲近姿态,腼腆摇头:“您实在过誉。”
    “我只是自小待在海边,见的多了,对不便出航的坏天气提前能预感,送行时又隐隐直觉被暗中窥视。要说能提前得知有人生事,那也对我太过高看……”
    张从宣立刻打断这自谦。
    “明见万里,智察秋毫,这难道还不算厉害?”
    张海侠抿唇一笑,颇显赧然。
    这种属于年轻人的羞涩内敛,反倒让张从宣更忍不住想多夸几句。
    目光落在对方毫无异样的生动面容,他正要再赞这易容技术精妙,目光在对方松敞的衣领流连一圈,却忍不住惊咦出声。
    “你的易容挺独特,是自己琢磨的?”
    张海客方才就觉家主对此人友善过分,心下暗自嘀咕,此时闻声,顿时定睛看向张海侠。
    打量半天,目光停在对方比正常高些的领口。
    他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不是吧,易容居然可以做到这里?
    一般来说,易容主要是指更易容貌,无论精细微调还是整脸变样,无一例外都集中在脖子以上。不是不想做延长,而是再往下的脖颈起伏与皱褶都很多,易容材料无法维持频繁活动……所以,一般应对易容的最好办法就是撕扯脸周,这是易容术天然的缺陷所在。
    如果能把易容范围延伸到锁骨……
    皱了下眉,这次再看着面前张海侠,张海客正色许多:还真是不能小觑天下英才啊。
    实际上,对于青年的一口点破,张海侠更意外。
    “……不是我。”
    定了定神,他按捺下好奇,发自内心微笑起来,坦然澄清:“是我的朋友张海楼,他之前独自研制改进材料,我只是近水楼台坐享其成而已。”
    又是一个熟悉名字。
    想起张崇的推荐,张从宣越发满意:“你的朋友巧手慧心,理应因此被记大功才对啊?”
    张海客下意识点头。
    是啊,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告知本家呢?
    张海侠默然。
    对方着实比想象中还要友善许多。这点,应该同样是出乎其他人的意料的,从其他人脸上就能看出,而青年身后的少年更是已经几度侧目。
    这既让他不安,又在此时稍松了口气。
    “没有。”如实相告,张海侠切实流露些许苦恼。
    “过程太繁琐了,就是张海楼自己,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一……我这次也是代为试验最新改进,才被允许动用的。”
    稍有夸大艰辛,这是干娘和他一致的决定,毕竟制作材料太费张海楼,最好不要引人贪念。
    要不是被意外看出,他不想贪墨功劳,其实一开始就不该说的。
    觑着青年若有所思的面容,张海侠不动声色引开话题:“……对了,张海楼与我资质相当,身手很不错,偏向于灵活应变,总能打破常规破局,在我们这一批里其实都很出彩。”
    “只因之前我们待在马六甲,所以他声名不显。”
    张从宣现在是真的十分欣赏他了。
    聪明,敏锐,知进退。
    分明看出自己自己异乎寻常的亲和与感激态度,却毫不居功自傲,只尽量借此为自己朋友争取一个被正视的机会。
    就凭他这份澄澈品性,哪怕之后见到的张海楼名不副实,张从宣也会多几分爱屋及乌的顺带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