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说,第一喜欢自己?
当然,他也是受之无愧了,不过……
哪怕后面还有三个字,对于此刻的张海客来说,也已经足够受宠若惊了。
晕乎乎的兴奋持续许久,直到被带到屋子里,看到床上虚弱沉睡的张崇,以及青年欲言又止的沉重神色,张海客的心才被猛地扯回身体里,渐渐冷却。
——是了,关心家主的人那么多,他年未弱冠,功名不显,又算什么?
刚刚还狂喜火热的心,此刻似乎又被劈头盖脸淋进了水沟,皱巴巴地拧作一团。
情绪如狂潮起伏,张海客难抑地木然呆立。
张从宣来这里,倒没什么要做的。
只是想来最后看一眼,让自己安心……而阿客和专程被拨来照料的侍从做得很细致,张崇虽然昏迷,身体和床褥都干净整洁,看起来安详如同沉睡。
只坐了几分钟,他倏地起身。
张海客被从自己的思绪惊醒,就听青年流畅地叮嘱了一连串,像是早考虑了很多。
“我该走了,这几日还有事要做,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阿客,其他人被禁止探望,你要是有空可以多过来几趟……如果感觉不对,不要犹豫立马喊四长老……”
“是出远门吗?”张海客小声问。
“……是取一样救命的药材,”张从宣顿了顿,没有隐瞒,顺手亲昵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所以,还要请阿客帮我多看顾这边。”
这是举手之劳的事。
但张海客看着青年清透的黑眸,不知为何心里又拧了一下,慢了几拍才点头:“一定不负所托!”
眼见青年还把手放在自己头顶,他顿时找到那个理由,别开脸,故作沉声。
“我已经长大了,家主不应该再如此轻慢。”
“嗯?”
张从宣放下手,对少年郑重的腔调有些惊讶,但意识到对方一年多来增长不少的身高,又不免生出感慨欣慰:“是,你的确变成大人了……”
话音未尽。
他忽然察觉另一个人的呼吸频率有了变化,匆匆扭头,盯着看了几眼,就见床上的人悠悠转醒,神情犹自有些恍惚。
“——你醒了,怀岳?!”
这些天跟人喊惯了这个代称,张从宣此刻几乎是脱口而出。喊完,才从男人愣住的脸色里察觉不对,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从宣,”张崇简直感觉如置梦中,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你竟记住了我的字啊?”
他显然满腔惊喜。
张从宣顿时说不出话来。
听起来,自己这个朋友做的也太不合格了点。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老实坦白:“不记得了,四长老告诉我的……”
突然余光瞥见还站在一旁的阿客,他兀地想起之前才说要走,抱歉地朝人笑了笑,示意稍等。
少年什么都没说,转头去了外间门口。
听到门口很快传来啃苹果的细微脆响,张从宣大概确认,这距离,已经足以让正常音量以下的对话不易被听清。
但只剩下两人,张从宣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原本,他也只想来看一眼就走的。
安静中,张崇再开口时,声音蓦地低了下去:“对不起,这回是我的错……”
张从宣立刻蹙眉。
“说这些做什么,”他正色驳斥,“你本来就是我的朋友,又是为了南部档案馆的公事受伤,我身为族长,理应拼尽全力救人。”
张崇苦笑摇头。
“不是这个。”
他低下头,清峻的眉眼便落入碎发遮掩下的阴影中,声气仿佛也随之幽沉下去。
“那位圣婴出门采摘藏海花,不在西部档案馆,我只能留下书信让他人转交……但,我其实见到了德仁喇嘛,只是私心作祟,一直没告诉你结果。”
张从宣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他。
“怎么说?”
张崇要问的,是自己身上系统续命机制的解法,如果什么都没得到,对方只会安慰并继续坚定寻觅,不应该是这样的表现才对。
那就是……比没有答案更坏的结果?
咔嚓咔嚓。
苹果果肉被咬下、咀嚼的声音,以某种固定频率机械地断续响起,明明从外间传来已经很细微,此刻却像是每一口都噬咬在张从宣的心脏上。
“说话。”他不耐催促。
用力咬了下唇,张崇的脸色蓦地难看起来,喉结来回滚了几次,才哑声吐出四个字:“七,为满数。”
空气骤然一静。
就连外间的张海客仿佛也受其感染,短暂沉默。
听起来非常莫名其妙,但张从宣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什么七?”
七年?七次?
还是七……个?
“关键还有一点,”不过短短一句话,张崇看起来简直费劲了全身气力,手背上青筋都绽露出来,咬牙切齿从喉间挤出声音,“必须,必须在最后期限前,找到……那个对的人……”
“够了!”张从宣猝然打断。
咔嚓的细响骤停。
外间突然传来少年嘶的轻声抽气,仿佛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想起阿客还在外面,张从宣勉强按捺住火气,重新低声,音调却已冷了下去。
“什么叫对的人?我又怎么知道谁才是那个人?难道要一个个试……”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来回快速踱了几步,怒意很快转为了刻薄的讥讽。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难道还打算劝我多试几个验证一下?不愧是我朋友,很贴心哈!”
仿佛被眼前人持利刃当胸刺中,张崇猛然打了个激灵,眼眶迅速红了,音调骤高。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37章 累的走不动了
都这么说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深深吸一口气,张从宣躁得心烦意乱,抬手一把扯松了衣领,忍耐已久的怨气随之爆发似的狂涌而出。
“……现在迫不得已一年一次就够人受了,张启山简直是个祸害……要是以后沦落到为了活着就不管不顾,那还不如第一年就死了算了,反正本来也不是我的责任——唔唔唔!”
张从宣瞪大眼,怔怔望着突然爆发扑过来捂嘴的张崇,对这人山神附体般难以抵抗的巨力匪夷所思。
简直医学奇迹啊!
不对,千万别是回光返照吧?
“别随便把死挂在嘴边,”张崇先是急促打断,转而回想起刚刚听到的话,脸色陡变,“张启山?张启山做了什么,他难道胆敢犯上不敬?!”
张从宣犹自出神。
短暂被打断情绪,让他也冷静不少,此刻终于想起找罪魁祸首兴师问罪:【系统,什么七个人七次七年的,你怎么解释?】
而系统反应来得极快。
【系统续命机制规则早已明示宿主,不限制次数,也从不指定人选或强制执行,更没有潜规则条款,请宿主不信谣不传谣。维护和谐宿统关系,人统有责!】
掷地有声。
张从宣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系统的职业道德的。毕竟到目前为止,系统暂且都没做过什么坏事,反而尽心尽力保住自己这条性命。
松了口气,他再想起张崇口中的话,灵光乍现,突然想到了另一种方式解读。
对的人,这么说来,系统的适格人选,不就是推荐出的正确选项吗?
至于七,则很可能是七年。
目前如果他的猜测不错,虚弱期是会逐年翻倍的,第一年是十天,第二年是二十天,今天如果很可能是四十天……这样下去,在第六年,虚弱期已经延长到了三百二十天。也许撑不到第七年,这具身体就将彻底崩溃。
六年,以目前进度,主线完成绰绰有余!
这么说来,大师还是有点能耐的。都是张崇,不知道之前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吓自己不说,把别人都给带跑偏了!
想明白怎么回事,张从宣狠狠瞪去一眼,掀开还抓着自己不放的人,直身站起。
“我已经知道了,那什么喇嘛的话根本不是你理解的意思!”
方才的爆发似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张崇这下很轻易就被挣脱开来,虚弱地重新委顿下去。
闻声,他乍然抬眸。
“我理解错了?”张崇迷茫喃喃,“可是,我分明听到,你之前曾说过,自身时日不多……”
青年自嘲般低落神情犹在眼前。
而他当时并不理解,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因为随后亲昵与半夜梦惊对这一天印象分外深刻。直到与德仁喇嘛对话,随后,忽然便清晰记起曾经对话……
张从宣回想了会,才想起来自己还真说过。
当时只想着怎么一年内搞定,眼看进度慢得像蜗牛爬,简直心急如焚,难免有些口不择言。
“胡说的,”现在他也只能若无其事混过去,“用你的话讲,我不过弱冠年纪,尚余几百年寿命可享,春秋正茂,有什么可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