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些不相干的事抖露出去,很有脸吗?
    对选择直言的年轻人更多几分好感,张从宣招手示意近前坐下,拍了拍对方肩膀,面上直白流露几分苦恼。
    “海侠,你既然已经知情,我也不隐瞒了。之前,我的确跟张崇做了些越礼的事情,但之后……总之,他现在只是我的朋友。你跟海楼情同兄弟一起长大,应该能明白,这种情谊很难割舍。”
    “至于张启山……”
    说好互不干涉,但张从宣渐渐觉得,对方简直恨不得给自己立座牌坊摆头顶上。
    好用是真好用,烦人也是真烦人。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无奈道:“可能在人家眼里,我身边就没什么清白关系,真不知道这疑神疑鬼的劲头从哪来。”
    张海侠不由蹙眉。
    “既然如此,为何……”
    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问,及时噤声。
    但张从宣已经听出话音。
    “为什么维持现状?”
    他自嘲抿唇一笑:“那时候,他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到现在也的确帮了我很多。自己做的选择,没什么好反悔的。”
    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能姑息。
    送走若有所思的海侠,等侍从来送粥,张从宣直接让人传令:张启山不谨口舌,出言不逊,责令尽快前往刑堂,自行领罚三十鞭。
    ……
    虽然被家主指为近身秘书,但眼下大多事务被张启山揽去,张海侠手上其实没什么事。
    他也不急不躁,等家主歇下,干脆认真清点了一遍要送给四长老的书,仔细检查有无虫蛀破损。
    “——真解气!”
    张海楼从外面进来,径直冲到他面前分享:“虾仔,你听说吗,张启山刚被狠狠罚了一顿,好多人跑去看了。简直大快人心!”
    张海侠默默瞧了他一眼。
    “张启山本来就是族中实权高层,现在家主受伤,崇主事昏迷,咱们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再起冲突。”
    说到这,张海楼立马来了兴致。
    “虾仔,你是不知道,这张启山根本就是先靠心狠手辣拼出名头,随后趁着家主因张崇死讯无心公事趁虚而入骗取信任,导致家主和张崇疏远。结果这小子不以为耻,反倒借此更进一步,简直是个奸臣!”
    话音落地,他才意识到张海侠的奇异神情。
    “怎么啦?”
    “……没事。”
    张海侠心说,如果真像这样,当初张启山在醉酒后趁虚而入,骗取的更可能不是信任而是……此后,家主和张崇可能也真是因此分手。
    但这自然不能为他人所知。
    因此,他只是面色如常地摇了下头:“你这故事,揣测编造成分太多。家主身手高强,理应不会被胁迫。”
    “可家主这么年轻,”张海楼昂起下巴,摇头道,“听说从小在族里也是独来独往,不一定怎么擅长人情世故。何况就算再聪明,也难免有被人哄骗的时候吧?”
    张海侠想到之前自己得知秘密后,轻易被宽容接纳的事,对这句话倒是隐隐赞同。
    “……家主是年轻,近日又受伤行动不便,我会多留心的。”
    *
    休息了一天,张从宣觉得恢复不少,再加上四长老那里终于结束救治,他便准备过去看看。
    没想到,某人非要跟着。
    这几天对方以侍疾名头光明正大搬了进来,日夜都待在主楼,出门总避不开。实际上,哪怕才受了鞭刑,体力不支,昨天晚上还非要抱着睡,说是怕自己病情加重,又怕一眼不着再替人受伤,硬要留在旁边。
    考虑到不到十天就能验证猜测,再加上他承诺绝不动手动脚,张从宣也就忍了。
    幸好他还真的算老实。
    但现在出门都要跟着,张从宣难免有点耐心告竭,一路都没理他,自顾自去看了昏迷但体征平稳的张崇。出来后,对新长出几根白头发的四长老深深躬身。
    张瑞芳疲惫摆手。
    “现在是没了性命之虞,但中毒多日,难免会有血瘀残留。这个说不好,还要等怀岳醒来才能知晓。”
    总归保住命就是万幸,张从宣仍然郑重道谢。
    跟看守族人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等人去煎药,张瑞芳自回去休息。张从宣注视着床上人事不省的张崇,叹了口气,挥手让侍从先去院中等候。
    他想一个人安静发会呆。
    但站了没半分钟,张从宣就感觉,有人不识趣地站在了身侧,顿时有些烦躁。
    偏张启山跟没感觉一样,忽而说起被罚的事。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可谁想这两个外家小子初来乍到,就得家主如此宠爱信任,能知晓心腹私密。我难免慌乱,这才有意出言警告。为了赔罪,不如,我介绍两个族中同龄女孩……”
    又来,张从宣无语至极。
    “外派到哪就要在哪结婚不成?你有这心思能不能干点正事。”
    张启山似笑非笑低头,若有所指。
    “在这里,家主想我有什么非做不可的正事不成?”
    抬手轻轻摩挲了下青年的肩线,他语调低沉,余光瞥着床上无知无觉昏迷不醒的张崇,以及年轻家主忧色难掩的专注端详,眸中忽而变作了晦暗漆深。
    还有什么,比最开始年轻家主自己亲口提出的交易要求更算得上正事?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霎时占据了张启山全部思维,再加上此时此景此地,顿时将十分兴致变作了一百二十分的难捺执狂。
    “……此时此地,倒也合该做些正事。”
    张从宣初时没心情跟他打嘴仗。
    但没过半分钟,他忽而被某种熟悉但是此刻堪称疯狂的掌控笼罩,同时为对方忽而贴过来的炽灼心思震撼,一时简直脊背发凉。
    “你干什么?”
    张启山歪过头,亲昵触吻青年的侧脸,好整以暇答:“自然,是做家主要求的正事。”
    张从宣满心只充斥一个念头。
    根本是疯了吧!
    别说对方此时还带着伤,就说这是什么地方!张崇在面前躺着,侍从们在院子里站着,看护族人随时就端着熬好的药回来……再是小头占上风,也得分分场合地点和时间吧!
    他满肚子脏话差点喷薄而出。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别在这乱来!”
    “有什么好担心,”张启山眯起眼,语气幽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搭着掌中弱点,“侍从们不会无端闯入,族人回来必定通报,那么,家主难道是怕张崇突然醒来,看到你我情至深处?”
    张从宣:“*******”
    就说,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被劈头盖脸地这么骂,张启山不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偏头当没听到的同时越发我行我素。
    感受着对方愈发没脸没皮、甚至像是要动真格的动作,张从宣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还真是……因为之前几次成功,让对方自信膨胀了么?觉得自己必定会再一次屈服?
    “松手!”
    神情陡然冷冽,张从宣猛地捏住那只撩入衣摆的爪子,猛地拽出丢了开来。
    然后他瞬间眼前一黑——
    没想到青年突然真的怒极动手,张启山也是惊怔,吃劲瞬间疼得嘶声,手上把握的力道就没能及时收住。
    下一刻,眼睁睁看着青年踉跄扑了过来。
    吓得他心跳顿停,顾不上小臂剧痛,急忙接住人蹲身小心打量:“没事吧?”
    张从宣又疼又气,眼前一片模糊泪意,根本说不出话,盯着明知故问的男人浑身阵阵发抖。
    但凡此刻还能抬手,一定掐死他!
    见青年眼眶都烫红了却一声不吭,脸庞青里透白,目不转睛死死盯着自己,杀气四溢,张启山心知这次绝对把人得罪狠了,等会指不定就有一两百鞭罚等着自己。
    但此时抱着如遭摧折而颤栗不止的青年,却抑不住前所未有地觉得怀中人万种可怜可爱,直恨不得揉入骨血里去。
    “……别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属下任凭责罚,”他柔声劝哄,握住青年手掌贴在脸侧轻拍,仿佛具备无限耐心,“家主要是不解气,打我几下出气也好,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唔嘶!”
    话说到一半,在青年猝不及防的狠狠一肘里,突兀转为了声压抑的痛呼。
    张从宣甩开他爬起身,虽然疼得还有点发晕,但是见男人弓身伏腰站不起来的样子,顿时禁不住快意冷笑了一声。
    “你自己说的,随后再领一百鞭去!”
    要不是此刻疼得吸气,张启山一定忍不住为这句略显孩子气的话微笑起来,但此刻,只能目送青年的身形毫不留情地快步走开。
    实际上,张从宣满腔怒气刚冲到门口,就跟一个人撞了满怀。
    是张海侠。
    对方今天似乎心不在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匆匆就要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