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
    这两个字宛如难懂天书,令张从宣立时心惊肉跳,喃喃重复着,几乎忘却了刚被张启山行为引发的羞怒恼火,直身坐起失声低喊:“怎么会?!”
    他,他是想过跟张崇再无关系,以此让对方能安稳度日,但这绝不包括眼下这种……这样始料未及的情况……
    张从宣一阵头晕目眩。
    从自己还是玩家时就总在身边的张崇,在穿越后濒临绝境时奇迹一般出现的张崇,即使心灰意冷也愿意继续作为他朋友的张崇……
    如果这些被铭记的过去全都不复存在,张从宣于这个世界,岂不真的只剩下孤身一人?!
    再顾不上任何复杂的考虑,青年掀身就要下地。
    还未站起,手腕忽然被用力拽紧。
    身后有人咬牙低喝:“站住!”
    张从宣茫然回头,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好几秒,才想起之前被打断的事情,歉疚地朝他摇了下头:“抱歉,改天吧,或者……总之我现在得去看看,等会回来再说。”
    即使有些不好预感,真正听到这话,张启山还是立时怒不可遏。
    “今日是家主召我酬功,现在却为一道消息就要匆匆离去,可曾想将我置于何地?”
    张从宣移开视线,不再看男人怒极冷凝的眉宇,轻声道:“是我的错,真的很抱歉……”
    前所未有的低姿态,只让张启山脸色愈发难看。
    “抱歉?”
    他紧紧攥住青年手腕,将人拉近眼前直至呼吸可闻,鼻尖相抵,开口时,字字像在齿尖重重嚼磨而出。
    “家主说的可真是轻巧,难道忘了,是谁这两年为你立下汗马功劳,为你声名狼藉在所不惜,为你铲除生死仇敌别无所求……我做了这么多,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无能无用的张崇?”
    切切质问,掷地有声。
    这样近的距离,张从宣终于无法回避。
    可一旦直视这双盛满怒火、失望、嫉妒与阴沉欲念的浓暗眼瞳,看到对方面容上前所未有直白倾泄的情感,他忽而明了了其下之意。
    随之,就是一阵几近骇然的慌颤。
    张从宣从未想过对方何时有了如此执念,一时语不成句:“你怎么……不是说好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张启山冷冷默念这四个字,这一切的开始与往后所有纠缠的源头,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后,兀地发出一声嗤笑,再次迫近。
    “是,可我现在反悔了,想要张从宣这个人,家主又待如何?”
    青年眼瞳骤缩。
    冲击一个接一个,张从宣现在耳边嗡嗡直响,比之前身处铃阵时候还要头昏脑涨,张了几次嘴,但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见此,张启山忽而再度软下语气。
    “是害怕有人说三道四?”他抬手抚上青年苍白温凉的面颊,柔意流连之中,沉哑保证,“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光明正大站在家主身边……只要从宣你同意,我一定全部办妥,不会让族中生出半点乱子。”
    青年宛如定身,木然一动不动。
    爱昵难忍,张启山一边温柔地落下轻吻,一边劝诱。
    “……你知道我不在乎外物,只论心意。只要今日点了头,此后,我只会比从前更加尽心尽力,但有开口无事不允……绝不让你再为俗务烦扰半分,如何?”
    张从宣心慌意乱,下意识转脸退躲。
    “你冷静点……我从没想过这些,就各取所需不好么?”
    话音落地,只觉手腕上力道骤然加重。
    “没想过?”
    张启山第一时间是难以置信,接着,怒气快速上涌,很快变作了将全身血液都灼燃的汹焰,几乎焚尽了他的所有理智。
    “——难道家主从没想过以后如何?只打算玩弄取乐,准备等我没了利用价值,就像张崇似的一脚踢开?”
    “你想多了!”张从宣终于无法忍耐腕间剧痛,一把甩开他的桎梏。
    对这指控,他满心觉得无稽。
    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为了主线任务而来,剧毒潜身,根本没以后,怎么会有心思谈情说爱?何况现在已经明确,这具身体剩下时间最多不过五年。
    看着已经被冲昏头脑的男人,张从宣皱起眉,转身捡起自己的衣服,一边穿,一边重复了遍当初的交易内容作为提醒。
    “我一开始就说过,只有五年,之后随你。”
    张启山定定望着他,忽然问:“张崇呢?”
    “什么?”张从宣不明所以侧目。
    “假如今天站在这的是张崇,”张启山眼中熔岩般的炽盛柔情,终于寸寸熄灭,转为了一种似讥似嘲的冷色,“家主难道也会这样待他?”
    张从宣瞬间又想起刚刚收到的坏消息,心情直降谷底,顿时失了耐性。
    “……这关人什么事,怀岳现在只是我的朋友……”
    话没说完,被一声高昂冷笑压过。
    “对,朋友,”张启山几至怨愤地挑唇,语气轻蔑,“跟家主上囗的朋友,离别要搂搂抱抱不知检点的朋友,让你九死一生冒险求药的朋友,使族长为他甘心向长老躬身低头的朋友……不愧是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朋友,真是情深义厚,哈!”
    桩桩件件地清点着,他忽而心灰意冷。
    哪怕一开始就明白,这位年轻家主能在用情至深的张崇头七没过时就另寻新欢,是个怎样无情之人,也心觉对方提出的自荐枕席堪称羞辱,但他当时仍是欣然领受。
    张启山惯来自负矜傲,不在意花费时间心意与人耗磨,也笃定终有一日将得偿所愿。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并非如此。
    ……那么,为什么当初又要开口招惹,致使自己陷入今日狼狈失态无法回头的局面?
    盯着面前青年一如当初无情漠然的俊秀面容,张启山轻声地,缓慢地,最后问了一遍。
    “从宣,你当真不愿……与我名正言顺?”
    想到对方描述的那种发展,张从宣浑身发冷,不由自主摇头退了一步:“你的要求,我不可能做到,我还有自己的……”
    话音未尽,张启山转头就走。
    他一身凌乱,竟然就要这样往外走,张从宣错愕一瞬,急忙捡起手边衣服丢出抛盖:“等等,你要这样去哪?”
    就见对方反手接住飞来衣物,一把拉开房门,任由门扇在墙上撞出砰然巨响,自顾自大步往外走,看也不看地径直推退了下意识过来的张海侠。
    “滚开!”
    眼看无辜的张海侠猝不及防被推摔在地,张从宣心头火气顿起,顾不得穿上外衣,匆匆过去扶人起来,并对离开的那道身影怒目而视。
    “你对旁人发什么火?”
    张启山停也不停,只回以一声嘲谑冷笑:“……家主自可以多情安慰,再成一段好事。”
    这话简直轻佻过分。
    张从宣额角直跳,气得也不想再理会他,只压住心火,跟无端被扯入纷争的年轻人道了歉,又温声叮嘱:“辛苦你来告知这趟……这里气味太杂,难为还待了这么久,稍等,我洗漱换衣很快就下去。”
    低垂的浓密眼睫轻轻一颤,张海侠无声摇摇头,顺着搀扶站起,应声退离。
    只是,哪怕房门再次关闭,来自青年身上被体温蒸腾的清苦艾草香气,却越发鲜明萦绕鼻端。
    只需刹那出现,便已瞬间压过其他一切杂乱的、烦躁得令人几欲退避的部分。
    张海侠搭着木质扶手,一步步缓缓走下楼梯,眸色在夜色遮掩下越发深浓。
    目的达成了,反而更生出满腔不安。
    因着青年之前那宽慰似的目送,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倍感担忧煎熬。因此,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报讯,私心想要打断那人进犯……也的确如愿。
    但现在,他隐隐担心——
    自己今晚也许弄巧成拙,做错了事。
    *
    另一边。
    眉宇清峻的年轻男子虚弱靠坐,此刻一言不发,静静偏头听人讲述。
    正是张崇。
    而张海楼上身前倾,正聊得热情洋溢。
    “……所以,张启山就是这样,趁虚而入占了你的位置……”
    一边听,张崇不动声色打量眼前据说是南部档案馆来的族中新人。
    年纪轻轻,长相俊俏,眉眼间却不知为何似挟着几分肆意邪气,他隐隐觉得,恐怕对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一样跳脱外向。
    对方口中的那些,更是没有让张崇生出丝毫实感。
    他对这些复杂的权争毫无兴趣,以前应该也是出于情分、才帮一帮那位据说属于旧时同窗的家主。如果对方有了更合适的辅助人选,理应拱手让位才对。为什么会针锋相对,让自己落入那么尴尬的境地?
    除此,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然后,家主就去了南洋……”
    张海楼越说越来劲,某一刻却感觉,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定了几瞬,不由疑惑回视。这下,却见对方匆匆别开视线,脸色也变得古怪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