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漠然瞥了他一眼:“你自己歇着去吧。”
    说着,率先打马奔出。
    猎猎风声之中,胸口的窒闷之气却没有丝毫消散迹象……如果当真把这次南去当做拱手认输,那就错了。事已至此,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正好,之前汪家一战本还有些意外收获,未来得及送出,现在合该为自己所用。
    感受着怀中青铜沉坠质感,张启山眸色晦深。
    既然那人无情,往后便再无妄念好谈……但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就是强取豪夺,他也势要将人控入掌心!
    *
    送走人后,张从宣转头找来了三长老。
    “之前埋的暗桩如何了?”
    三长老张隆出,为人阴鸷寡言,此刻说到自己本职却霍然神采奕奕。
    “……多是杂事仆役,进不得内院,他们不爱用外人。目前进展最好的,是因手艺精巧,被作为梳头娘子留在老夫人身边的一人;还有一个,被他家亲信管事看上收养,现在已经被当做府里家生子……”
    张从宣目光陡然一厉。
    “被收养,那就是派出去的时候还没成年?”
    “是,”想起这位家主之前因抚幼院大动干戈的事情,张隆出多解释了几句,“不过这孩子身世特殊,是家里人都死在战乱,心性早熟,早早被带出去培养定型的……他当时自愿继续外驻做事,加上这回只算乙等任务,就没调回。”
    张家的任务体系,分甲乙丙三等,以及在此之上的天地令级。
    丙等一般没什么风险,譬如看守护送,普通传讯,或者族地操持俗务的族人按一年表现定下;乙等则有对敌风险,像是获取情报、潜伏待动、驱逐盗匪;甲等风险与难度较高,比方指定刺杀、探知机密、消除异动、下墓发陵,基本上就得要长老安排合适人选。
    张从宣回忆着这些,心知,这算是被钻了规则不完善的漏洞。
    到这一步苛责已经无用,他打算回去后就着手完善,同时,当场跟三长老吩咐:“三个月内,安排这个孩子跟我见一面,以他那边不碍为先。对了,这孩子叫什么,我之前见过吗?”
    闻声,张隆出惊异地扫去一眼,又在青年察觉前匆匆收回。
    “叫白山,家主应当见过的……若是记载没错,当初正是您将他从战场抱回家中。”
    张从宣倏地一怔。
    *
    半月后。
    “……家主,家主……”
    被忽大忽小的喊声从梦中唤醒,张从宣恍惚睁眼,好半晌,才认出上方熟悉面容。
    “海侠?怎么……”
    话音未尽,张从宣已从周身未退去的黏热汗意里明白过来发生什么,感受着酸涩的四肢,不由疲惫闭了下眼:“又来了?”
    说的是夜间高烧,张海侠轻轻点头。
    在青年沉默的间隙里,他已经借着被置放一旁的烛台换过了对方额间半干的温热巾帕,又端来药碗,轻轻搅拌晾凉。
    这样的时日,已经持续了五六天。
    张从宣下意识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眼,发现没被自动抵扣能量,顿时松一口气。但随即,因这习惯成自然的战战兢兢,又霍地生出满心烦躁。
    直接抓住药碗,凑近一口气喝干,他强压着心底火气,朝还等着的人勉强扯出抹笑意。
    “没事了,我这下会注意的,你也去休息吧。”
    这些天不少人来看望,张崇虽然还没恢复记忆,但已经迅速上手接过了大部分公务;海客隔一天就会准备新玩意来逗趣;海楼经常说些南洋和海上的新奇见闻,引人发笑;连向来桀骜的陈皮,都吭哧地跑来,送了张自己打的貂皮做成的帽子……
    这其中,张海侠什么都没说,却自此默默承担起近身起居,无微不至地关心,乃至夜不能寐,衣不解带。
    张从宣感谢他们的好意,却无法说出真相。
    ……治疗本就是无用。
    现在表面上来说,虽然族中时有暗流,但任务进度已经过了三分之一,形势良好。然而续命倒计时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平时可以凭催眠自欺欺人,但日期越近,便越是显露出其狰狞本性。
    他也曾问过系统,如果没有及时续命会怎么样。
    系统的回答机械而冷酷:【检测到周围存在数个适格人选,宿主可以任选其一补充……】
    没等说完,青年已经关掉了系统界面。
    手腕上突然灼刺的热感,引得张从宣微微皱眉,从思绪中脱离,就见面前人已经主动帮忙挽起了左腕衣袖。
    指痕从一开始的殷红变作深紫,如今大部分已转为暗黄,却始终留在腕间,迟迟不肯彻底消退。
    见对方皱眉仔细端详,张从宣忽而有些烦躁,手上用力就要抽回。
    “不用……”
    脱口的语气有些冲,意识到这点,他缓了缓声调:“不用管它,等我病好了,它自己就会不见。”
    张海侠却没有松手。
    迎着青年惊讶的视线,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瞳在黯淡烛焰下忽而显得有些幽深:“那么,家主的病何时能大好呢?”
    “这我怎么……”
    张从宣正是无奈,就听对方紧跟着开口。
    “是因为崇主事与张启山?”张海侠低声道,“可您亲口告诉我,并非心病滞累,那么……”
    将要出口前,他忽然自己住了口。
    平时刻意放缓的语速,突然恢复了正常甚至更快,张从宣眨眨眼,有些混沌的脑子尚且不明所以,就见对方沉默几秒,忽然原地跪倒了下去。
    “家主,”张海侠咬咬牙,俯身请求,“若您允准,属下想去见张启山一面,为之前贸然行事致歉赔礼……”
    张从宣蓦地坐直了,瞪大眼瞳看着面前年轻人,满心莫名其妙。
    “跟他说什么道歉?当天的事本来就是他对你无端迁怒。再者,你应该听到一些,他嘴里什么乱七八糟名分的,我本就不会答应……”
    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是啊,这些海侠必然一清二楚的。那么,此刻突然提出要上门找人赔礼道歉,又是为了什么?
    沉寂之中,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张从宣忽地挪开视线,定定盯着火苗下只剩小半截的残余蜡头,平淡无波地率先开口:“讲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海侠一动不动跪着,宛如已与地面融为一体。
    “——喀拉!”
    近半分钟没听到任何声音,张从宣烦躁不耐至极,随手拾起一旁的药碗砸在旁边地上。
    碎屑四溅中,他急促喘息几口气,却并没有感到半分快意,反倒忽然觉得悲哀。
    这么乱发脾气,迁怒旁人,跟张启山有什么区别?
    “自己起来吧,”青年深深叹气,小幅摆手,“你知道我现在没力气动手……”
    张海侠却俯首更低,忽而轻声开口。
    “如果没有猜错……家主非是疾病,而是,中毒,需以特殊方式……按时找人相解,”张海侠全没了平时的体贴,喉结几番滚动,语速越来越快,“所以,之前崇主事和张启山都是因此……”
    “够了!”张从宣忽然低喝打断。
    声音戛然而止。
    但他浑身气血涌动,只觉热度重来,而衣袖下双拳已经紧攥,冷冷盯着地上的人看了几秒,忽然伸手重重捏住了年轻人的下颌,强令其抬起头来。
    张海侠顺从抬高下颌,只仍低着视线。
    头顶,青年的话音轻而沙哑落下:“怎么,特意到我面前来说这些,来验证你的聪明敏锐明察秋毫?”
    “不是!”张海侠骤然急声,又立刻压了音调辩解,“属下只是不忍,再眼看您病情加重……”
    “你觉得我可怜得让人同情,”张从宣面无表情打断,语调平淡,“是么?”
    “没有。”
    张海侠终于抬起眼,与青年居高临下望来的漆深视线不闪不避,语气低而坚定:“属下是想……自荐为您分忧。”
    话音落地,握在他下颌上的那只手倏地一紧,几秒后,却又无声松了力道。
    张从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42章 跟张启山截然相反
    虚弱期过半,离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二十天。
    这些天,张从宣当然也不是纯然坐以待毙。理智上,他绝不愿自己这样颓废地死于自弃,因此,之前已经在身边适格人选里圈定两人:陈皮和张海楼。
    一个审时度势会屈于强权,一个看似跳脱无忌但重情轻信。最关键的是,两人都根基浅薄,如同当初孤身到来的张启山一般无牵无挂,即使出了岔子也易于掌控。
    这些天,哪怕在病中,张从宣也始终允许外人探视,正是默默观察,忖度该以何种方式、何种尺度进行试探……一时还没下定决心。
    但在最初,他第一个就排除了张海侠。
    之前离开长沙时候,对方主动服毒以表诚取信的那一幕太过惊人了。之前得知自己跟张启山的纠葛,也始终是隐隐不赞同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