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胆的是,青年竟敢放言直道未来百年,那些惊世骇俗的话,怕是说出去也只会被当做疯癫。
……偏自己竟真的愿意信。
被这么盯着,张从宣尴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移开视线。
“我又不记得……这段跳过。”
“好,不说了。”
往日种种如在眼前,张启山轻笑一声,转而抬手抚着青年脸庞,语调低沉:“只是想咱们志同道合,一见如故,又曾相得相依一如鱼水……后来却为奸人所阻分隔两地,让我不能同甘苦,又险些失去你,天道何等不公?”
“如今既然重逢,没了族中阻碍,谁也别想再让你我分离。安心留下来,好么?”
张从宣抿了抿唇,微微迟疑。
见此,张启山抬手轻揽。
“追兵都交给我解决,生活上也无需忧虑,”他拥着青年,眯眸低喃,“从宣,你到底不放心什么?”
张从宣自己也不知道。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张启山确实都算是情深义重,自己现下也的确没有更好去处,过往又是那样关系,接受对方顺理成章……他着实不明白心中惘然从何而来。
似乎有个词呼之欲出。
像扎在肉里的刺,越是想忽略,越是疼得钻心。
额角隐隐作痛,顷刻已生出冷汗,张从宣强忍着心中难言惊悸,坚持不肯放弃。饶是如此,一直到晚上上船后,才终于成功逼它现出轮廓,一字一顿将其从脑海中剜落嘴边。
“少……主?”
脱口的瞬间,他莫名肯定这个人一定很是关要,抓着铺床的男人,语速不觉快了几分。
“他,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知道。”
张启山讶异盯着青年有些苍白的面庞。
到了这种地步,对那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倒是念念不忘。
转而想起白天里收到的讯息,眸光闪了闪,他忽地低下头,流露几分不忍之色:“我知道,你惯来心软轻信,总愿意把人往好处想,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他……唉,手腕太过狠辣,我只怕你会伤心。”
“不会,”青年目光执着,一把抓住了他衣襟,“你知道什么,快说!”
推扯几回,张启山袖间不慎滑落一个信封,被青年拿住。
见此,他大惊失色,伸手欲夺。
张从宣却已经拆了信封,转身走出几步,匆匆低头去看上面的内容。字句古怪,似乎是什么密语,但他竟莫名一眼看懂了。
信上写的是——
【公告各馆、所、分支……今因家主失魂,相携无踪,信铃出世再失……如有所闻,即刻回报,重赏……】
“信铃?”
张从宣迷茫自答:“我没有拿啊。”
张启山垂眼掩去眸中笑意,语调沉痛,神态愤慨至极:“是啊,子虚乌有的事,这小子却不惜栽赃陷害,说什么你夺宝而逃,难道非得要赶尽杀绝才舒心?!”
第74章 来追杀我的?
张从宣本能想要辩解。
总觉得,对方应该不是张启山口中的意思。
可电报放在这,空口白牙怎么说都像是狡辩,他抿了抿唇,勉强低声道:“我变革失败,现在又下落不明,他年纪轻轻,想掌权不得不使些激进手段,也是情有可原。”
话落,不料对方竟跟着表示了赞同。
“也是。”
“他说不定比你更合适张家,这倒也算件好事,”张启山叹了口气,柔声宽慰道,“如此,往后再没了族中事务纠缠烦扰,你总算可以静心休养。”
张从宣说不出话来。
“别看了,”见他还攥着那封电报,张启山施了些力将其拿开,重新收回袖中,很是懊恼的样子,“早知道你会伤心,我还是不该说的……”
他话音一转。
“从宣,往后你再无需顾忌族中诸人,只需为自己而活,岂不悠游自在?”
这话说得十分动听。
张从宣终于回过神,轻轻扯唇自嘲。
“我现在落败亡身,不过一介游魂,还需要怎么活?”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张启山定定凝望着此刻的青年,只觉那双漆透的眸中迷惘愈浓,瞳仁连带鸦羽般长睫都在不自知地轻轻发颤,唇线紧抿,面上更是半分血色都无。
胸口如被利爪狠狠穿刺,将爱怜痛惜的百般滋味都打散了混在一处,难以分辨。
紧紧揽住青年,他心疼地连声轻唤。
“从宣,从宣……别这样说……”
“你至少还有我,”触及冰凉的脸颊,张启山忍不住将掌心紧紧贴捂,捧着这个人,恨不得直揉进自己骨血中去给人暖热,流连昵吻中,嗓音几近哀楚,“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想去哪里都依你,就咱们两人惬意度日,这样不好么?”
张从宣偏开头,无奈叹了口气。
倒计时还在眼前日日夜夜消减不停,他直觉那是死期将近,这又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这种情况下,不如讲清楚,让对方多为他自己打算些的好。
人家这么真挚,再隐瞒下去也太自私。
想到这里,张从宣干脆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后事也有人接手,反正我当真没多少活头了,你还是……”
张启山顷刻如坠冰窟。
——张家一族,难道就当真如今关要么,没了那劳什子的家主之位,竟然会让青年心灰意冷至如斯地步,了无生念?
这绝非他所希求的结果!
咬了咬牙,张启山心一横开始解衣服,速度飞快地丢开外套,又扯掉衬衫,迎着青年惊疑不定的注视,忽而原地单膝跪了下去。
一把抓住下意识退后的人,他低下头,强扯着那只手放在了自己肩上,语调沉沉。
“你来看。”
这举动莫名其妙,张从宣甩手就要挣脱。
然而掌心触及不同于正常皮肤的粗砺质感,让他心口一跳,不由自主低下目光。
看清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兀地抽气。
“这,鞭伤?”
“是啊,”见他错愕神情,张启山反倒笑了,“怎么,很难看?”
张从宣摇了摇头,转开半步,弯腰蹙眉细细端详。
淡粉或浅白的伤痕密密麻麻分布在整个脊背,旧疤叠着新疤,肉眼可见怎么也有上百道,一眼看去真是触目惊心。
“看着就很疼。”他不觉轻声。
“当然疼,”张启山自己也转头看了眼,懒懒道,“我好歹也是长房少爷,从小到大虽被压着读书习武,却没挨过打,也就是来了本家族规森严……”
他没再说下去,勾唇云淡风轻一笑。
“万幸,行刑的人老练,几乎没伤到筋骨。”
张从宣下意识觉得,这被含糊带过的惩罚似乎与自己有关,忍不住顺着追问:“看起来都是近五年内留下的伤,你到底做了什么,至于被这么重罚?”
闻声,张启山只是苦笑。
“做事难免要吃苦头……族中人多口杂,有时候你也是迫于无奈,我从没为此怨过。只是从宣,哪怕看在你我过去情分的面上,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握紧青年的手贴在脸侧,男人仰首间,神情几近哀求。
“没有你,我真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不如一同去了干脆……是你一开始先招惹我的,如今就当为了我,也一定好好活着,成么?”
张从宣预备好的坦白霎时堵在了喉间。
真会有人,将另一个人看重到这种地步吗?他实在想不出,但看着眼前累叠的鞭刑旧伤疤,似乎头次对对方口中简单的“失败被逐”几个字,有了真切的概念。
“抱歉!”他忽而脱口。
张启山一怔。
随即,就见青年半蹲下来,低垂的面容难掩失落愧意:“都是我没用,连自己的心腹都无法相护,才让你沦落长沙,如今,又要你拼死相救,还要被我连累……”
实情当然并非如此。
某种微妙情绪隐隐滋生,然而冒出的瞬间,就被张启山无情掐灭了苗头。
强求也好,欺瞒也罢。
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还有回头路可走?何况,心上人当下正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伸手可及,只这一点,他就绝不会后悔。
“说什么连累。”
凑近轻吻,张启山及时打断了青年的自责话语,含笑回望:“我是你的人,赴汤蹈火都天经地义的。以后安心留在我身边,好么?”
他眸色几如灼燃,炽烈得直白。
只是这样被专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张从宣已经觉得要被烫伤,禁不住稍稍偏开了目光。
“可……假如我的毒真的无药可救,死期将近呢?”
张启山不假思索。
“生同衾,死亦同穴!”
顿了顿他凝起眉,狠狠低骂:“竟然拖到如此严重?族里那群废物点心,这么大的正事在前,成天也不知在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