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哪怕一路走马观花,两人从出口离开时,也已经是红日高升。
出口位于后山,一座朴素的小屋。
院外雪地中,停放着一口半人高的巨大棺椁,隐约可见已经有不少人围拢等在了那里,其中不乏熟人。主持仪式的五长老也在,看到他们出来,赫然是松了口气的欣慰样子。
到这里,张从宣终于停步,侧目看了眼身旁海官的神情。
那双漆黑的瞳眸清澈明亮如故。
因为这停顿,少年似是不解,然而转瞬就明白过来,回首注视着身旁止步不前的青年,蓦地弯起了嘴角。
一个浅淡的笑容。
弧度微小,却像经由雪地倒映折射的洁白闪光,纯净而平和。
张从宣蓦地心头一酸,忍不住张了张唇。
然而不等他把声音从生锈枯涩的咽喉里挤出,少年已然松开相握的手,低下眼帘,转身径直走了出去。灿烂明媚的阳光里,很快按照提示,饮下药酒,躺入了棺椁之中。
没有一丝犹豫动摇。
……
“——等等!”
棺盖缓缓合拢,眼看仪式走上正轨,所有人都要放下心来的时候,平地惊雷般响起一声低喝。
熟悉的嗓音,让棺中渐渐昏沉的张海官蓦地睁眼。
不等他做出反应,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扑在棺侧,很快俯下身来,不由分说给予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拥抱。
四周似乎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呼、亦或议论。
张海官全然没注意这些,偏过头,全副心神都凝在了眼前近在咫尺的俊秀面容,一眨不眨望着那浅淡双唇的张合。
“你会得到最好的,”青年声音很低,笃定道,“一切。”
……也包括您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的当口,对方已然直起身来,随着温暖离去,张海官这才察觉,有什么沉重、冰冷的物体方才被留在了他的右边掌心——是那枚青铜信铃!
他急忙伸手,一把拽住了流云般拂过身侧的那只衣袖。
布料的触感似乎比平时硬括些。
不及多想,张海官匆匆开口:“家主……”
“家主!”五长老突然上前一步,拉住年轻家主另一只袖子,压低声音无奈提醒,“起灵的时辰已经到了。”
张从宣明白他的意思。
那碗药酒是具备特殊效力的,喝下去很快就会发作,便于新任起灵人在封闭的棺中完成转变——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身上的麒麟纹身正烧灼般发起烫来,海官现在大概也是这样。
他只好对棺中的少年歉意摇头。
然而似乎太过紧张,抓着青年衣袖的那只手重而执拗,让他一时都没法轻松抽出,可海官,或者说,马上就要改口叫张起灵的少年竟恍若无觉。
“别怕,”张从宣拍了拍少年的手背,温声应诺,“不会有事的,我在那边等你。”
这是他大出血花能量跟系统交换来的保证,万无一失。
四目相对,仿佛被青年眸中温柔的笑意安抚,少年默然抿了抿唇,终于缓缓松开手。
张从宣看着他闭上眼,顺势后退几步,把空间重新留给了等待已久的抬棺人们。
棺盖立刻被推落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
“起灵——”
五长老的长呼之中,队伍大步向前。
沉沉吐了口气,张从宣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来不及感慨,在久违主动闪出的半透明弹框里,就被狠狠呛了下,当场原地俯身咳嗽起来。
“吹到风了?”张海侠匆匆搀扶,很是紧张。
听到耳畔那道一如既往平淡无波的系统播报,张从宣来不及回答,怔然盯着眼前雪地。
【主线任务当下进度97%,目标已达成,恭喜您!】
【请于90天内到达以下几处地点之一,自行选择方案,完成躯体重塑与奖金领取。详细内容请展开详情查看……】
*
棺中。
阴暗,无光,空气里都是死寂腐朽的味道。张海官闭眼躺着,感到一阵全然沉溺死亡般的平和与安静,外界的一切,此刻在他心中前所未有纤毫毕现。
可以听到人流行进的脚步声,轻轻踏碎厚雪。
被风吹动的空旷荒地里,只有零星几个族人还站在原地,有谁似乎在呼喊什么。
然而与此同时,张海官本身似乎变作了一滩化开的油墨。全身血液沸腾着鼓动,四肢躯体却动弹不得,如同被粘稠昏暗的滚烫泥沼包裹着浮沉,坠入无底深渊。
混沌之中,掌心轻轻一震。
不知从何而来的飞鸟振羽声簌簌发响,回荡周身,让他似乎凭空生出几分力气。
本能张开指尖,猛地握紧了掌心里那枚晃动的铜铃。
随着这举动,身前某种残存的清远草木香气忽然清晰,掺着少许复杂沉重的苦涩药味,无端让人感到少许温暖。
熟稔的安心感,霎时驱散了深渊般的阴冷感觉。
紧闭的眼睫轻颤,张海官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想要借此将独属于青年的余留气息尽数珍藏。
然而这次,吸入肺中的,不知何时多出少许纸墨腥气。
黑暗中无法视物,他疑惑蹙眉,尝试着摸向身侧,这才发现手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信封。指尖仔细抚过信封上干涸墨迹,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几个字——
[海官 亲启]
是年轻家主行云流水的熟悉笔迹。
心底绷紧的那根弦仿佛被无形之手嗡然拨响,张海官霍地五指紧攥,用力抓住了这封薄信。
*
因花了点时间看奖励详情,加上海侠坚持要换件厚披风,张从宣慢了几分钟才跟上队伍。
一路心不在焉。
几年的辛苦终于有了结果,马上就可以彻底解除那要命的续能机制,解脱的欣喜不必多说。哪怕花了几个月能量跟系统交易,虚弱期再次到来,张从宣此刻也半点没把那倒计时放在心上。
然而,理智回归,理不清也说不明的千头万绪一下就涌了上来。
重塑身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怎么跟其他人解释,自己可能要独自出趟远门,这段时间不要来找?
还有,给海官的信得重写一份……
恍惚中,张从宣下意识摸了摸放着信的袖口,打算等会就把废稿烧掉。
然而这一摸,空落落的手感,瞬间让他打了个激灵。
惊吓中,瞬间什么感慨都没了。
……那封信呢?
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青年神色陡变,兀地转身,下意识看向来时路。
察觉异样,就在身后的张海侠条件反射凑近询问,然而听清丢失的内容后,也是不由一愣。
“写给少主的秘密信件?”
“对。”努力回想无果,张从宣后背都沁出阵阵凉意来。
想想自己都写了些什么,“百年预言”卷轴,跟少主建议继续弱干强枝、迁移族地、布下迷阵、参与战争和战后重建……
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事情,万一落在外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偏偏起灵仪式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当众交接信印,张从宣现在是绝对脱不开身的。
眼看此时前方已经落棺,他吸了口气,抓着海侠匆匆叮嘱:“可能是落在路上,或者后山庙里了,我实在想不起,麻烦你,现在就返身去找寻……务必确保没有遗落在外!”
张海侠望着青年凝重眼眸,沉稳颔首应声。
目送他悄然从侧门转出,还拉走了张海楼一起离开,张从宣原地顿了几秒,转过身时,已经恢复如常神色,从容步入祠堂。
清隽少年正从半开的棺中独自坐起。
循声望来时,一双漆黑的眸深潭般幽邃不明,直勾勾的注视里,莫名透出种慑人心魄的凛冽之感。
愣了下,张从宣快步迎上,朝人伸出手的同时,唇边不觉露出一丝微笑:“还好么?我……”
“啪”一声。
手腕被重重攥握,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被拉得前倾俯身。要不是反应过来稳住重心,差点撞到少年身上。
张从宣眨了下眼,迷茫看着面前眸色泛冷,气质几乎有些陌生的人。
“……海官?”
起灵仪式还会导致失忆么?他想到这个问题,下意识瞥了眼一览无余的棺内,见到正陷在少年衣物里的青铜信铃,微微蹙眉。
不应该呀,他专门花了好几个月能量问过系统的,又有信铃在旁定魂,海官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才对。
想着,张从宣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对方额头。
也没发烧不是?
百思不得其解,好在,几次眨眼后,少年的神情自行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眼眸低敛下去,重新变回了熟悉的张海官。
只是开口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您可愿与我缔结同生契?”
因为半晌棺中封闭,张海官嗓音有些发闷喑哑,脸色也罕见苍白,然而望着眼前青年的脸庞,字字吐得沉晰:“此后性命牵系,家主不会如此体弱,可以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