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想到,几乎在他进入房间的一瞬间,蜷缩在床铺上的少年便睁开了双眼。
    成为玄清的主人后,谢渊的感官被强化了数十倍。
    而他向来谨慎,会让鬼气蛇影遍布整个房间。
    寻常的隐匿术根本骗不过他的五感。
    所以温时卿现在相当于整个人暴露在他面前,一言一行尽数倒映进谢渊半睁的眼中。
    少年错愕地看着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师尊,做着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事,表情在月光下带点心虚和紧张,却异常鲜活又真实。
    他的目光追随温时卿,看到男人走到桌前,从储物戒里端出一盘饺子。
    上面还冒着热气,能看出是刻意保温的。
    然后又拿出一个红色的荷包,在手上颠了颠,好似觉得不够多,又打开抽绳,往里填了两块灵石。
    像极了以前从宫人们嘴里听到的,过年时凡间长辈给小辈的……
    压岁钱。
    温时卿郑重地把荷包放在饺子旁边。
    而后才转身,看向谢渊的方向。
    谢渊赶忙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稳定。
    脚步声逐渐接近,谢渊能感觉到温时卿停在了他的床边。
    温热的手指抚上他的额头,似是在感受着什么,没察觉到异样后又停了会儿,转而揉了揉他的头发。
    用很轻、却很柔和的声音说。
    “我很喜欢你送的新年礼物。”
    “新年快乐,谢渊。”
    世界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到谢渊几乎能够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那么急,那么快。
    原来,师尊并没有忘记他。
    虽然并不知道温时卿为何要偷偷地来,但这一刻,在清兰园外感受到的难过与愤怒一瞬间便消失无踪,此时谢渊心中只余狂喜。
    即使明白这只是对方从陪伴萧恒的一天中,挤出的一点点时间。
    对谢渊来说,仍弥足珍贵。
    更何况,今夜的温时卿是如此的……温柔。
    温柔地好似一场虚假的梦。
    让谢渊感到惶恐的同时又妄图沉溺其中,所以当抚摸发顶的手向后收回之时,他下意识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温时卿的手!
    温时卿身形猛地一僵。
    下意识要抽回手,垂眸却见床上的少年并未睁开双眼,只是紧锁着眉头,仿佛陷入了一场恐怖的梦魇,抓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别走……别丢下我……”
    温时卿心头突地一疼。
    莫名就想到那日在谢渊识海中看到的记忆画面。
    轻叹口气,温时卿想着只要谢渊不醒,他多待会儿也没什么。
    便挪了椅子过来,守在谢渊面前。
    一直守到天边将白,见少年眉眼舒展,才取回自己的手,悄无声息地离去。
    只是在他踏出春景别院的一瞬间,屋中本该沉睡的谢渊便睁开了双眼。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
    谢渊也没有说话,而是快步走到摆放着饺子的桌前。
    大口大口地将饺子吞吃入腹,而伴随着吞咽动作,眼角唇角的笑意逐渐扩散。
    直至笑出声来。
    听得一直默默观察他的玄清毛骨悚然:“一大早的,你别笑的这么阴好不好!”
    “你都是鬼了,还怕我阴吗?”
    “……”玄清翻了个白眼,但依旧听出他心情不错。
    想必是温时卿的这般古怪作为,又让谢渊受了打击的心支棱了起来。
    倒是个好哄的怪胎。
    “行吧,你开心就好。”
    谢渊把玩着桌上的荷包,脸上终究久违地露出了符合年纪的满足与笑意。
    “玄清,我能感觉到师尊是在乎我的。”
    “昨夜,他明明可以一直陪着萧恒,可他还是选择来看我。”
    “还说很喜欢我送的礼物,甚至因为我装出的可怜模样,守了我半夜。”
    “所以,我不想再信什么先入为主。”
    少年攥紧沉甸甸的荷包,眼尾浸着势在必得的狠绝。
    “我只信后来居上。”
    第21章 师尊别气
    年后,温时卿收养了小雪,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违背人设光明正大地养,每当谢渊上清兰园送茶点,就故意指着小雪演戏:“既是你自己跑上来的,便算是与本君有缘,留在这里也无妨。”
    只是他每次这么说的时候,谢渊看他的眼神就会变得异常柔和,莫名让他毛毛的。
    萧恒也挺喜欢小雪,有事没事就喜欢逗他。
    还告诉他要跟小蓝好好相处。
    小雪表面上装乖,背地里可是谨遵谢渊的指导,一到晚上就吓唬那小蓝鸟,但好几次把小蓝吓得拉了好几摊粑粑,啪嗒啪嗒掉眼泪后,小雪又心软了。
    所以就变成偶尔对小蓝呲一呲牙全当完成大哥交代的任务,剩下的时间还会偷带谢渊给他做的好吃的,丢一点给小蓝,于是长此以往下去,不仅没把小蓝吓瘦,倒还把小蓝喂肥了两圈,成了一只小肥啾。
    待到谢渊问起,他就硬着头皮胡诌:“大哥,我跟你说,把他喂肥可是一个让他失宠的大好办法,你看哪有鸟像他这么胖!温道君一看他这么肥,都不愿意让他唱歌了,早晚就会不喜欢他,把他扔了!”
    谢渊对此,不置可否。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淌,清兰园的树叶绿了又黄,转眼便过去了三年。
    温时卿在这三年间,明着养萧恒,暗着养谢渊。
    白天待在清兰园,夜里偶尔就跑去谢渊的房间喝茶。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谢渊不止给他泡茶做茶点,还会做一些很好吃的菜肴,逐渐渗透进两人的相处中。
    温时卿虽然已经辟谷,可他还是有着自己世界的思维,所以无法完全摒弃对美食的热爱。
    所以虽然嘴上嫌弃,每次却都能把谢渊给他做的东西光盘。
    久而久之,就从一开始只是任务所迫才来谢渊房里“喝茶”,到后来,甚至变得对来谢渊这里产生了一种期待的情绪。
    而更让他感到舒心的是,对玄清的事,谢渊三年来,只口不提。
    只和他维持着这种师徒关系,表面上也依旧乖巧听话,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
    这对于温时卿来说就是最好的状态。
    “师尊,我前日出去做宗门任务,看到萧师兄和一个岚音宗的女修在一起。”
    谢渊的声音传入耳畔,唤回了温时卿的思绪。
    窗外夜色沉沉。
    面容俊美的少年已然长得比温时卿还高了一些,俯身沏茶时,鬓发柔顺垂落,衬得他肤色更白,唇色更红,狭长的瑞凤眼认真注视着男人时,有种别样的深情。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叙述道:“我见那女修勾住师兄的脖子,摸他的脸,师兄只是笑,也没推开她,想来那女修应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温时卿嘴角轻微抽搐。
    很想质问谢渊怎么就非得这时候提萧恒和女修的事儿?
    毕竟谢渊一提,他就得装模作样地生气。
    然后这一桌子的好吃的,就又不能吃了。
    不舍地收回落在核桃酥上的视线,温时卿冷声道:“够了!萧恒的事不用你来操心,管好你自己。”
    说罢,他蹭的起身,一边骂谢渊净会说一些让人倒胃口的话,一边朝着门外走去。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少年攥住。
    谢渊修鬼道之后,体温偏凉,贴上温时卿手腕的触感,仿佛一条冰冷的游蛇,缓缓地攀附、缠绕、绞紧。
    “师尊,别气。”
    身形颀长的少年靠近温时卿,低哑的声线带着浓浓的蛊惑。
    “就算萧师兄心有所属,你不是还有我吗?”
    “我会一直待在师尊身边,陪你的。”
    “??!!!”
    两人对视。
    温时卿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几乎毫不犹豫地甩开了谢渊的手!
    并蹭地退后了一大步!
    只因谢渊这态度,这言语,真的像极了三年前他在魇山那预知镜里看到的模样!
    明明之前都挺正常的啊,怎么今天突然就变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能和萧恒相提并论?!”
    温时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怕谢渊,转而说出符合人设的话。
    “以后这种话休要再说!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说完后,他就哐的一声拉开门,堪称落荒而逃。
    而谢渊望着温时卿离去的背影,捻了捻沾染了对方温度的手指,摸上自己的脸,痴迷地笑了。
    “师尊的温度,好暖。”
    “啊啊啊,你真是越来越变态了!”玄清忍无可忍地叫出声来。
    “太久没碰过师尊了,有些控制不住。”谢渊坐到桌前,从善如流的端起之前被温时卿喝过的茶水,唇瓣印上茶碗边缘,被水洇湿,颜色便显得更红了几分,像极了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