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跑个龙套……”
    “那也是个演员。”
    临时演员许老板站在悬崖边上,独自眺望着对她而言,不可能到来的黎明。
    脸上的痛苦和憔悴不是演的,是实打实地被折磨出来的。
    “你站过去一点,背对镜头,看着远方。”
    许令遥挪了挪:“这样?”
    “往前,不是往旁边。挪回来再往前一步。”
    许令遥的瞌睡终于清醒了一点,往前方看了看,悬崖下面就是两人那天大被同眠的地方,那这悬崖保守估计至少三十米。在夜色的掩映下,漆黑的深渊更加深浅难辨,一阵劲风掠过,岩壁发出尖锐的啸鸣,听得人双腿发软。
    “……白导,我觉得这里就可以了。”
    “往前一步,画面更好。”
    “可是……”
    “你是导演我是导演?你也不想投的那点钱都打水漂吧?”
    许令遥想了想自己投的“那点钱”,咽了口唾沫,又往前挪了半步:“这样?”
    “再往前。”
    许令遥闭上眼又往前蹭了一小步,脚尖已经碰到了悬崖边缘:“白导啊,我真的……”
    “好了,别动,情绪对了。这个样子就是角色面对死亡时的恐惧,记清楚就用这个表情演,知道了吗?”
    “……所以你是在导我还是在吓我?!”
    “都有。”白鹇懒得和她废话,转头叫了一声:“宁萱,准备。”
    这种不带任何防护直接站在悬崖边被人拿枪指着的体验,对许令遥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加上宁萱还有点恐高,保了好几条才过。
    白鹇走开了几步,回头一看许令遥还在那里站着:“腿软走不动了?”
    “……”
    “需要帮忙吗?”
    要脸和要命小小地争执了一下,许令遥掐死了要脸小人,颤巍巍地伸出双手:“要……”
    白鹇看了一眼这个比煮烂了的面条还软几分的人,面无表情地走到了悬崖边,无视了她的双手,直接把人拦腰抱住往上一托,扛麻袋一样往肩上一搭就走下了悬崖。离开悬崖边之后,许令遥很快恢复了过来,从白鹇身上下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要去跟小惟告状,说你虐待我。”
    白鹇弹了弹自己被弄皱的衣领:“你对虐待的定义太宽泛了。”
    许令遥不管那些,她自己就这一个镜头,拍完了就没事了。估摸着方惟起来了,就开始跟方惟发消息告状。
    结果方惟已经知道了:小白都跟我说了,是你自己主动要求出镜的,她还是第一次同意投资方的这种无理要求呢,你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许令遥大怒,马上打了电话过去。
    方惟接了:“干嘛?”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刚刚啊。”
    “……你周六还起这么早啊?”
    “这几天有点忙,你还想说什么?”
    “小白好坏!”
    方惟痴痴地笑了:“那怎么了,总不能因为你,降低人家自己的电影质量吧?”
    许令遥别扭了一阵,自知理亏,又转移了话题:“你有没有想我?”
    方惟安静了一会儿,轻声回答:“有的。”
    许令遥恨不得马上飞回去,上班怎么了,开会怎么了!只要有小惟,那不比满世界浪来得……
    可惜贺景希又来叫她了:“许老板,白导有请。”
    许令遥没一点好气:“干嘛?”
    “干活啊,你搬出来的东西,总得负责搬回去吧?”贺景希也是老大不高兴:“谁让你们选了一块这么大的石头,上下一趟跟爬山似的。”
    “那么多人,干嘛非要我搬?!”
    “你是不是傻?白导不爱别人碰她的东西。”
    方惟在电话里听见,努力憋住笑:“恭喜你啊,在小白眼里不是外人了。”
    这个雄鹰一般的女人就不能自己搬吗?!
    许令遥把这句呐喊生生憋在了心里,挂掉电话走出帐篷,看见宁萱也在,只是没有说话。宁萱也是怨气颇重,因为昨天拍的那个镜头,她绕着这块巨石走来走去找人,表演遍寻不着的绝望,ng了十几次,白鹇才满意。
    “可以了,这个绝望就很真实,不像演的了。”
    确实不是演的,是真实的绝望。
    许令遥跟着剧组出了整整一个月的外景。
    为了等一场大雨,额外多耗了一周。那是一组非常唯美的感情戏,被书粉称为“那场雨”,只是白鹇改了个细节,把雨后的镜头改成了就在倾盆大雨中。
    许令遥现在居然已经能够判断出面无表情的白鹇此时心情颇佳,因为白鹇在主动开口给她讲戏:“小惟是想表达雨后一切归于平静的感觉,但是我认为,雨最大的时候,她们才最需要彼此。雨停了,就不需要了。”
    许令遥只是默默给白鹇撑着伞,小心没有让一点水珠沾湿那身白衣,自己被雨淋湿了半边肩膀也不敢动,抿着唇胆战心惊地看着贺景希在泥潭里爬来爬去,又是拍了十几条才过,深感白鹇对自己实在是已经手下留情。
    贺景希听到“过”,趴在泥里又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冻得嘴唇都有点青紫了,顾不得裹上毛巾,就着雨水随意抹了把脸就赶过来:“白导,我能先看看监视器回放吗?”
    “不能。”
    “为什么?”
    “你会嫌自己丑,然后要求重拍,但是这条已经可以了。”
    贺景希崩溃了,她就是为这个来的:“可是……”
    “观众不会看到你丑,只会看到角色在受苦。这是两回事。”
    “白导是说我演得很好?”
    “只是在阻止你浪费时间。”
    收工之后,雨依然没有停。许令遥把白鹇送回房车,又独自登上那块巨石,在悬崖边眺望了一会儿。
    天地间都被雨幕织在一起的感觉确实不是特效和人工洒水能替代的,没有风雷,也分不清白天黑夜,耳边只有雨水单调沉闷的声响,裸露的橙红色岩石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了红褐色,像是陈年的血迹。许令遥看着看着,竟真的生出了一种山河破碎家国无望的悲凉。
    她放下了伞,张开双臂微微仰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去和天地融为一体。
    然后她就感冒了。
    方惟在凌晨被电话吵醒,出被窝就觉得冷,还裹了个外套才下来车库,无语地看着两人。
    白鹇已经在电话里交代过了,此时直接把许令遥推给她:“人还活着。”
    方惟看着明显已经又开始迷糊的许令遥:“玩坏了才丢回来给我善后?过分了吧?”
    “她自己要去淋雨的,尊夫人是不是?”白鹇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脑子。
    方惟也有这个疑问。深秋,野外,暴雨,还主动淋了不知道多久,怎么想也不像是智商在线的样子。
    “我也怀疑,她之前脑子受过伤,可能一直没好利索。”
    白鹇从后备箱里把许令遥的行李拿了出来,放到了车库的角落,最后把许令遥的药给了方惟:“那就这样,告辞。”
    “这么晚了,不如就在我家休息吧?”
    白鹇思索了一下。她确实也有些累了,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收拾回程,整个剧组先是半天大巴去到机场,再是下午飞机回来,在飞机上才发现许令遥发烧了,落地就开始折腾,拽着人不撒手,好不容易在医院挂完水退烧,清醒了就吵着要回家,只能又开了一个小时车把人送回来。
    无法忽视的疲惫加上身上那股久违的沉重感,她确实也不想再开车去酒店了。
    “可。”
    第79章 长辈
    大抵是家里的床睡得舒服,休息够了的许令遥一觉醒来,觉得自己除了一身黏糊糊的汗水以外,已经完全没有生病的感觉了。
    神清气爽地洗了个澡,换好居家服下楼,看见餐桌前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愣了一阵。
    “白……导?”
    白鹇头也不回:“早。”
    许令遥受到的惊吓不亚于当时看见贺景希从方惟的被窝里冒出来,当即大叫:“你怎么会在我家啊啊啊!”
    方惟放下勺子说她:“好没良心,人家连夜送你回来的呢!”
    许令遥想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哦对,谢谢。”她也过去坐好了,吃了两口煎蛋,实在是忍不住:“你这身衣服……”
    “是你的。”
    “我知道,只是为什么选了一身黑色的裙子?我不是也有白色的衣服吗?”
    白鹇微微歪了一下头:“我偶尔也有生理期。”
    许令遥瞬间又被牛奶呛住,咳得死去活来。
    好不容易缓过来,方惟还没好气:“怎么,在你眼里,小白的本体是那身白衣服吗?”
    许令遥人都麻了:“我觉得吧,人与人之间,有时候还是保持一点神秘感比较美好。”
    神秘感是保持不了一点了。小病初愈的许令遥鞍前马后地忙了一天,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白大小姐——因为白大小姐说,自己是因为昨天被某位发热病人累到了,所以这次格外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