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遥哼哼唧唧的,继续往她怀里钻。
方惟笑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许令遥还是不说话。
“我叫他们一声阿公阿婆,只是一个称呼,并不代表我被他们认了回去。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妈妈的过去,所以最近,他们来找我,我才没有拒绝,因为我想知道我的来处,我……到底不是一个野种。”
这两个字使得许令遥瞬间就哽咽了:“对不起……”
方惟拍了拍她:“但是我不会回去的,更不会去继承他们的公司,我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要是他们真的对我有一点情分的话,就不要再拿和成山的竞争来威胁。我也不会和你离婚,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那个家只是我妈妈的过去,你才是我的未来。”
许令遥缓缓地抬起了头,脸上的阴霾被最后这句话给拨开了。
“我妈妈用一辈子离开那个家,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没有回去过。如果我回去,等于说她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那个家一定伤害过我妈妈。我不知道阿公阿婆对我到底有没有感情,我只知道我妈妈是爱我的,虽然她很多时候不太清醒……我也知道顾家是想要一个继承人,爱不爱什么的无所谓,只是对他们来说,我是有用的。我其实,很讨厌这种自己‘有用’的感觉。”说到最后,声音也难免有了一些哽咽。
许令遥用力地抱紧了方惟:“我知道,我知道。”
被抱得太紧了,方惟有些难受,却舍不得推开,还低头吻了一下许令遥的额头:“何况,我现在有自己的家了。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许令遥还是哭出来了,没有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方惟笑着给她擦,却越擦越多,干脆放弃了,把人抱进怀里,任由那些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服。
感觉许令遥哭得越来越起劲了,方惟还是说了一句:“眼泪就算了,不许流鼻涕哦。”
“哈?”许令遥呛了一下,小惟怎么回事?这是这种时候该说的话吗?不过好歹眼泪是止住了。
互相依恋地抱了一会儿,许令遥又开始犯贱。
“真不去华盛当总裁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升职加薪的吗?”
是啊,自己一直想要,平等的地位,名正言顺的身份,自己追求的事业,最终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普通人。
方惟以手作梳,出神地梳弄着怀里这头有些凌乱的卷发,细碎的银色光芒在漆黑的发丝间闪烁着,是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那你想要什么?”
“作为一个打工人,最大的梦想,当然是不打工啊!最好是只拿钱,不干活,懂不懂?”
许令遥这下又笑得停不下来了。
方惟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许令遥先看了一眼,名字不认识。
“这又是谁?男的女的?”
方惟笑了:“男的。”
“哼,男女都一样!”
“好啦!这是我妈妈主治医生的助理。”方惟说着,接通了电话。
许令遥看着她的嘴唇逐渐抿成了一条线,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方惟挂断电话,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妈妈的情况,不太好。”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方惟轻轻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再次一起来到济安,方惟不可避免地感到恐慌,医生在电话里,已经没有办法再说得委婉一些了。
自己也知道横竖不过这几天了。
但是眼下,有个人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把自己拉在身边紧紧依靠着。这个人的流感还没有好彻底,现在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声音有一点沙哑,却很沉稳。详细地和医生了解着情况,时不时看过来,眼神带着温和的安慰。
方惟觉得自己逐渐平静了许多,至少自己现在还有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不是吗?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两人一起去了病房。许令遥一路都在用大拇指轻轻抚摸着方惟的虎口,想将她的颤抖平复下去,可惜收效甚微。
方惟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在颤抖。
许沛川就在病房里坐着,看见两人一起进来,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神色,不过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把目光低下去,继续对着床上的人了。
方舒依旧在沉睡。
许令遥只觉得仪器发出的嘀嘀声似乎比上次更加嘈杂了一点。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方惟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妈妈的手,唤了很久的妈妈。
方舒还是没有醒过来。
也许在睡梦中离开也是一种恩赐吧。
方惟安静下来想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要通知顾家的阿公阿婆吗?”
许沛川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来过一次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你自己决定吧,他们也未必会来。”
许令遥现在更加了解顾家两老了,有这样一个觉得丢人现眼的女儿,多半是恨不得从来没生过。她想说还是不要去自取其辱了,看了看方惟的神情,却说不出口。
方惟大概也能想到这些,但还是通知了他们。
连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只是心里隐隐约约的,还在幻想着一丝亲情。
两位老人家不出意外地没有再来了。方惟隔天一早又来看望的时候,却碰到了一个非常意外的人。
更加意外的是,妈妈居然醒了,还抓着她的手。
方惟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贺夫人挣脱了妈妈的手,浑身颤抖地站起来,退后的时候还翻倒了椅子,样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她的力气之大,跑到门口的时候,撞得许令遥都踉跄了几步。
方惟没有去追,而是扑过去抓住了妈妈的手:“妈妈!你醒了!妈妈!”
方舒那只完好的眼睛动了动,定定地看了方惟一会儿,忽然焕发出了异样的神采,连带整个表情都鲜活了起来。
许令遥能看懂,却想不明白。
这个表情,为什么会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惟惟,你终于长大了……”
“嗯,我长大了,妈妈!你……”
可是方舒说完,瞬间又陷入了昏迷。
随后是仪器发出的刺耳警报声。
一直待命的医护人员冲了进来,方惟被赶到门口的墙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医生们围在病床前对妈妈进行着徒劳的抢救。许沛川也赶来了,一眼就看出她这个样子不对劲,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也不可能对劲。他也只能安慰地揽住她的肩膀,时不时地拍一下。
许令遥也一直搂着她的腰,时不时抚一下后背或者手臂给她顺顺气,但方惟都一动不动。
方舒突然又睁开了眼睛,转着头看向了门口的方惟,眉目舒展开,露出了一个温柔而慈爱的笑容。
一个典型的,母亲对着女儿露出的笑容。
还张开了双臂。
“惟惟,宝宝,妈妈抱抱……”
许令遥看着不远的屏幕上自己唯一能看懂的那条表示心跳的线条,逐渐变成了一条直线。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方惟其实已经做好了很多年的准备,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最好的了,她本来没有想过,妈妈去世之后,身边还能有人陪着自己。所以她已经用了很长时间把自己训练好,准备随时迎接余生彻底的孤寂。
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人陪着。
真好,可以放心地崩溃了。
那么努力地长大,却没有什么用。
妈妈那两个回光返照的刹那,轻而易举地将她彻底困在了小时候。
第85章 退行
许令遥一开始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只当她是悲伤过度。
葬礼的事情都是许沛川在忙,简单而庄重。举行告别仪式的意义,更多的是为了安慰方惟。往来吊唁的人倒是很多,只是多数都是生意上的伙伴,来告别一下许董的亲家母。顾家两位老人终于来了,不过只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也看不出有什么悲伤的情绪。
贺夫人倒是在遗像前站了很久,低垂着双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惟全程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坐在一边,眼神落在虚空里,什么反应都没有,致辞之类的都是许令遥在主持。
电影的拍摄进行到尾声,加上前面的镜头补拍,整个剧组异常忙碌。贺景希尽量把自己的镜头攒在了一起,然后赶在晚上过来看了一眼,顺带代白鹇致哀。许令遥已经告诉了贺景希方惟的身世,贺景希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还去抱了方惟一会儿,只是方惟对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许令遥也通知了金宝宝,金宝宝在这时候还是免不了话唠,絮絮叨叨地安慰了方惟很久。方惟仍是静止了一般,只在金宝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时候,条件反射般地接了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声音甚至有些奶乎乎的。许令遥骤然听见,还以为是错觉。
白鹇在后半夜来了,可惜方惟已经睡着了。她陪着许令遥守了一会儿灵,在天亮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