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遥控器精准控制着播放进度,暂停、回放、慢速、重现。糸师冴扯过笔记本,圆珠笔的芯在纸上划过,一连串只有自己才能懂的西语简注出现,记录着比赛攻防转换的时间,关键节点、传球路线、跑位选择、对抗结果……
视频清晰地显示,雨果的封锁就是一柄移动的铡刀,有效地斩断了他和久的数道传球可能。
糸师冴和凪圣久郎作为队友的赛事只有那一场。雨果能从如此稀少的素材中提取出两人心照不宣的轨迹,法国9号场下的情报收集、分析能力,还有场上作为中场的水准都相当之高。
深樱发色的青年按下了暂停,大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雨果一次提前预判、拦截在他试图传给凪圣久郎的瞬间。
糸师冴当然也做出了回应,同样数次阻断了雨果和洛基的直塞路线。
大多数的观众都关注着前锋在禁区的进球,而在速攻与反攻的如火如荼之下,是同样激烈的中场核心之间的暗斗与绞杀。
问题在于,他和久的联系确实被大幅度地削弱了。除了比赛开局时那次流畅的配合,以及被吹掉的长传,整场比赛,尤其是下半场,中场和前锋的连结变得无比稀薄,只剩一点几乎看不清的藕断丝连。
将久的三个进球——帽子戏法,优秀的表现——拆解开来:
第一个是适合传控脑子也还行偏偏想进攻的乌鸦射门后的头球;
第二个是恶魔爆发过头然后被门将扑出后的补射;
第三个是头发颜色和那个跑得快的后卫差不多还被发错消息糊弄过的家伙边线打门后的补射。
全是二次机会的补射。
凪圣久郎在这场比赛中,把他前锋的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禁区的嗅觉伶俐又致命,射门的命中率也是超群绝伦,三射三中…加上那个远射,该是四射四中。
然而作为队伍的中场,糸师冴看着这些进球,没有任何作为队友的喜悦,只有一点仿佛置身事外的欣慰。
因为没有他的参与。
一道指向内心的冰冷质问响起:为什么久会需要这种捡漏似的机会?
上场对尼日利亚时,糸师冴还把凪诚士郎批了一顿。然而同样的场景在对战法国时上演,糸师冴却无法对凪圣久郎说出同样的斥责。
最后的伤停补时,他给凪圣久郎送出的那击传球,九十分钟里唯一由他主导的连线尝试,结果因裁判那该死的哨响化作无效进球。
他揿下遥控器上标有左箭头的按键,又调回去看全员的跑位。
画面倒退,每一次进球后,以雨果的手势为信号,法国队都会微调阵型。
碧眸一眨不眨,大脑高速运转,拆解着每一个选手抉择背后的思路。
这场比赛中,表现不佳的选手有很多。
跑位的精度还不够,早期趁着体力充沛肆意挥霍,每次总会多跑出几米,导致后期几次冲刺速度下降的红长发腿快后卫;
一对一防守时沉浸在个人对抗,结果被对手从应当守备的位置引走,使得与后防线的连结出现空当的眼镜边后卫;
被雨果从意图到行动完全看穿、还傻愣在原地停止进化的洁世一;在禁区内杂念太多的凛;过于肆意妄为的恶魔;进了乌龙球的后腰……
每个人,都有指摘的地方。不过,这也是改进的空间。
然而要糸师冴选出表现最不及预期的一个人——
冷色调的绿缓缓垂下,视线落在夹着圆珠笔的左手上。
室内的温度低了吗?没有。中央空调送出的风温度适宜,指尖发冷的原因是……
——是他自己。
这场惊心动魄的比赛踢成了平局,甚至在多数观众眼里,他们是险更胜一筹的赢家。理由是什么?
糸师冴的理性给出了答案:是因为blue lock的攻击线上是一群想要得分的野兽,他们叠加起来的破坏力,总量上超过了法国队后防线能承载的极限。
攻击力大于守备力,就这么简单。
可这种以强硬姿态胜过对方的举措和战术,并不值得提倡。
即使真的胜利了,也是一场侥幸。
就像是一座勉强搭起的大厦,高度是超过法国队了,地基却是不稳固的,稍有不慎就会坠落崩塌。
糸师冴想要的,不是这种粗暴、满是变数的胜利。
他要彻底的摧毁。
让法国队的大楼倾倒!从墙体、梁柱、楼板、到承重骨架,一点点凿开,一丝余地都不留的,把他们全然击溃,化作无法挽回的废墟!
洞察对手的球风和节奏,把选手们一一拆解。极致的理性,极致的破坏,这才是他的足球。
而事实是,他只扰乱了下半场被换掉的那两个前卫和后卫,真正的进攻王牌洛基,队伍核心的雨果,另一面战术支点的夏尔,都还在场上活蹦乱跳。
下睫毛张开,瞳仁深处旋着幽暗。糸师冴面无表情地盯着静音的画面里的10号中场还不够完美的传控。
……真是糟糕的比赛。
他踢得太垃圾了。
指尖的冰冷顺着血液一点点蔓延上来。糸师冴对平局没什么遗憾,对队友失误的恼怒也不大,有的只是更尖锐也更私密的、对自己表现未达预期的不满。
眸光瞥过平板上的状态栏。
都这个时间了,那家伙肯定睡了。
说不定梦里还在念叨未完成的大四喜……
……
御影玲王和千切豹马在早间的食堂相遇。
现在的blue lock选手满打满算只有二十四人,员工不和他们一起进餐——凪圣久郎除外——宽敞的厅内人流不多。
早餐一般是西式,毕竟日式的味噌汤加米饭加一道菜的营养不算均衡。空气中飘着咖啡、烤吐司和煎蛋的香气。
御影玲王和千切豹马现在仍是室友,只是因为位置和身体状况,他们的早训内容并不一样,所以从小组赛开始后,他们就没有一起吃过早饭了。
这次遇见,御影玲王招呼着千切豹马,两人坐在一起吃饭。
他们是英格兰栋的老相识了,很难想象,blue lock刚开始时,他们是z队和v队的最大仇人。
两人讲了下今日早训——也许该叫晨间活动——的内容。
御影玲王是恢复为主,只做了一点球感训练。
千切豹马是冰水浴,速度型选手的肌肉负担极大,尤其是经历了昨天那种高强度的反复冲刺,三天后就是下一场比赛了,他得尽快调整好状态。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他们在场上的角色。
“感觉,绘心是把我放在后卫固定了啊。”目光扫过几位作为前锋上场的队友,千切豹马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叹息。
“毕竟千切的速度很快啊,”御影玲王对这个安排不算惊讶,“你是不可或缺的。”
他们专职后卫的人员不多,大部分选手的护球和防守能力也不太行,只能挑一个对阵型有利的人担当后防了。
毕竟blue lock的初衷是培养「世界第一前锋」,在这次召集前,绘心甚八可以说都没有特意训练过他们的防守能力。
说到防守,圣的数值也是s吧?
……但绘心甚八那个前锋至上的利己主义者,不可能把圣放到后防线去的。
千切豹马咽下一口吐司,“我的观点还和以前一样,我是不会放弃前锋的想法的。”
他的腿中一直奔涌着射门得分的欲望!
“和法国对战确实是压力大,后防少一个人都不行……”与头发同色的红色眼眸明亮坚定,“我在想,如何才能找到射门机会。”
除了球权在脚下、需要千切豹马运送到对面半场时,他一般都不会离开己方半场。送到后也会立刻回撤。
不然法国队打反击,以洛基的速度,他们两人同在禁区启动,千切豹马是追不上更拦不住洛基的。
只是边后卫西冈初、剑城斩铁都趁着前压时射了门,千切豹马也在寻找适合自己的那一丝时机。
御影玲王点着头,“没错,就要这样。”
他也被安排在了偏后的位置,失去了主动进攻权。可一有机会,他就会前插进攻!
两场比赛踢下来,感官很明显。
面对尼日利亚时,他还能找到缝隙来到禁区进攻,尼日利亚那场他进了一球。
只是换成强队,比如法国,他们是真的很难找到离开自己位置的空当——玲王不会不管自己的位置,当一个盲目的进攻者。他是要在做好分配到位置的工作后,才会寻求进球的机会。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玫红宝石与紫榴石在空中碰撞,皆是看见了好友未熄灭的野心。
御影玲王忽然举起了自己的蛋白粉冲剂,“干个杯吗?前锋。”
千切豹马选的是牛奶,玻璃杯撞上,“好的呢,御影老板。”
“叮。”
一声清脆的碰响。
“别这么叫我。”紫发青年笑道。
“你不是让大凪中凪喊你‘boss’吗?”千切豹马语气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