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个连他们腰间都不到的小男孩。
    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却仍旧固执地瞪视着他们,不依不饶地想要得到确认:如果我去那个禅院家,津美纪会得到幸福吗?
    夏油杰懂他的意思,这个年幼的孩子,寄希望于那个买下他的禅院家,会愿意看在他的面子上善待他的继姐。
    这可能是这个懂事的孩子仅有的一些天真了。
    夏油杰不由得摁了摁眉心,有些不知该怎么向他揭露残酷的现实。
    然而五条悟就没有他那样细腻的心思与顾虑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会。100%不会。这老子可以断言。
    一如记忆中那样。
    而伏黑惠,也如同他记忆中的那样,露出了被激怒的表情。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一巴掌将这反向冲刺的捣蛋玩意推到一边去。
    而后不得不花费了相当的口舌向露出戒备神色的小男孩详细说明了一番禅院家的行事风格以及几年之后对方可能采取的威逼手段,以及再度强调了一遍他们只是出于好意想要提供帮助。
    只是,看着小男孩脸上的警惕,心知今天多半达不成目的的夏油杰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正打算跟他告别,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小女孩的声音
    惠还有那边的大哥哥们
    三人同时回头,就见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哒哒哒地向着这边跑了过来。
    不同于伏黑惠的脸色大变,五条悟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色,他举起手大幅摇摆,欢快地回应了女孩的呼唤。
    哟,你好啊,小津美纪。
    在小女孩面前,不管是伏黑惠还是夏油杰他们,都收起了剑拔弩张的态度,以微笑和善的态度来回应。
    再度做了自我介绍,依旧是以伏黑甚尔朋友的身份,而伏黑惠不知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也没有揭穿他们俩。
    夏油杰听着五条悟与对方的交谈,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个普通人的小女孩。
    津美纪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小姑娘,不同于枷场姐妹的乖巧,她的谈吐及态度要更为阳光开朗一些。
    哪怕是厌恶普通人的夏油杰,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颇为讨喜的小猴子。
    是个像灰原那样的小天使呢。
    想起那个小太阳般的学弟,夏油杰不禁一阵黯然。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趁着五条悟与津美纪交流的空隙,凑到伏黑惠的身边,在他隐隐紧张的注视中,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音量,问出了他今天前来的另一个目的:阿惠,如果有机会,你想让津美纪进入我们这边的世界吗?
    面对伏黑惠猛地回头投来的诧异,他点了点头,作出了肯定的回复:没错,津美纪具有容器的资质,所以也是能够成为咒术师的。
    在五条悟提出津美纪也有成为咒术师的可能之后,夏油杰就咨询过天元,最好的方法当然是那只能够改变灵魂的咒灵的术式。
    但那些古老世家代代相传的秘术中,也不乏有几个能够做到同样效果的。
    例如那颗脑子之前附身过的一些普通人,都被他激发了术式从这点上来说,那颗脑子这一千年倒真没荒废过,兢兢业业地研究着咒术。
    如果换个方向,想必早已成为不亚于天元的对咒术界做出了伟大贡献的大人物。
    伏黑惠有点心动,他的确也希望姐姐能够理解他所看到的世界。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诱人的提议。
    这件事,应该让津美纪本人来做出决定的吧?
    他的这种态度,让夏油杰变得更为欣赏他了。
    同样是普通人出身的咒术师,夏油杰也曾经历过独自一人面对诅咒的幼年时期,深知家人的理解与支持能够带给自己怎样的勇气与安慰,伏黑惠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足以显现他心智的坚定。
    而这样坚定的自我,将会是他在这场术师的马拉松里最大的助益。
    想到此处,他又不经意间想起了自己的双亲,一阵闷闷的钝痛自胸口向四肢扩散,使得他情不自禁地摸上了心口。
    夏油夫妇,跟其他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并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还算得上世俗定义的好人。夏油杰的彬彬有礼、体贴温柔,都是父母言传身教下的善果。
    夏油杰曾经所坚持的「强者保护弱者」的信念,就的善行下耳濡目染的结果。
    但哪怕是这样的一对夫妻,依旧受世俗观念的束缚,在接触到与普通社会截然不同的里世界时,会流露出强烈的排斥与厌恶。
    他们并没有对表露出了与其他孩童不同一面的小夏油杰加以打骂或叱责,而是迅速地带着孩子搬离了原来的城市,而后用缓慢的、不着痕迹的方式将「这份特别的力量应用于保护普通人」、「要隐藏起自身的与众不同」等观念一点一点地灌输到这个特别的孩子头脑中。
    很难说这不是一份隐秘的、用心良苦的爱子之心。
    如果他们面对的是普通孩童,那么他们的目的早已在不知不觉当中达成。但
    人心是不可控的。
    哪怕他们表现得再如何不动声色,以他们的恐惧忧虑作为养料滋生的诅咒依旧将他们藏在心底的隐秘想法暴露在了小夏油杰的面前。
    夏油杰已经记不清当年看到缠绕在双亲身上的咒灵时的具体感想了。
    但一直以来受到的良好教育以及他纯善的本性令他体谅了父母的难处,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伪装成看不见的普通人。
    夏油杰一直避免自己去思考与父母相关的事情。
    自打记事以来,他一直都是邻居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父母的骄傲
    除了看得见诅咒这件事。他的父母真的教给了他很多事,使得他从很小起就知道如何利用游戏规则给自己谋取最大的便利。
    所以,当他立志要消灭所有的普通人时,他头一个想到要消除的,就是自己的双亲。
    这是一个仪式、一种明志,代表着他与普通人的决裂是无可挽回的。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连根一并断绝。
    如果想要狡辩,他可以给出很多理由:有很多通过血液、亲缘关系寻踪、诅咒的术式;
    双亲落到咒术界手里免不得要吃各种苦头,被研究、被拷问
    他可以说服任何人,但唯独说服不了自己。
    毕竟他杀死自己的双亲,就是要让自己回不了头。
    他深知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但他从来没有过畏怯。
    人的性命无分贵贱,咒术师的,普通人的,都是「一条」。
    为了更多的咒术师能够活下去,就要将普通人灭绝。
    他做好了准备,要将自己变成一个冷漠无情的诅咒师,漠然而平等地杀死每一个非术师。
    敬爱着的父母、深爱着的唯一,他是在知晓自己拥有这些情感的基础上,试图平等地去对待每一个咒术师同胞平等地珍惜,平等地去抛弃。
    他不知道,一个人若能公平公正地去对待每个人,那便等同于他已经无法爱上任何人。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对于五条悟的那份爱意,已经大过了对于世人的爱意时,他就无法再坚持自己的理想了。
    而当他放弃了原本的理想,却又没能立刻下到地狱时,报应就纷沓而至了。
    他不是那种天性冷漠的人,与之相反,他是那种会因为他人的喜怒哀乐而共情的人。
    这样的矛盾不知已经给他带来了多少惩罚。
    心上的伤口因痛苦而反复撕裂,又因为某个信念而被强行拼合,再撕裂、再愈合,如此反复。
    有些时候,他也会承受不住就譬如此刻,他也会扪心自问这样的活着是否还有意义?
    但
    每每当他要溺毙在痛苦的海洋当中时,抬头就能看见的那抹天空蓝就是一道指引,将他自死海中拉起。
    就好像此刻映入眼帘的那双苍蓝双瞳。
    杰,杰!你怎么样?
    耳边的嗡鸣退去,呼吸也在缓缓恢复,他剧烈地咳嗽着,仿佛上岸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五感、生机逐渐回归。
    咳咳satoru我咳,没事。
    在神之子饱含爱意的注视下,他又重新回到了人间。
    因为夏油杰突然的倒下,几人的交谈自然也就中断了。
    津美纪更是直接邀请他们到家里坐下来休息,夏油杰摆摆手想要婉拒,五条悟却同意了,仗着黑发狐狸暂时没有力气抵抗,他一把扛起对方就要往前走去。
    悟!!
    夏油杰大惊,挣扎着就要跳到地上,奈何他此刻刚从窒息中恢复,四肢依旧使不上什么力气,五条悟轻轻松松就镇压了他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