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乐昀的指尖停在他肩头。
    “从我被爸爸们收养开始,你就一直对我这么好。”郭梧悠伸出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波纹荡开,两个人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又慢慢聚拢,“你时时刻刻照顾着我的情绪。小时候我惹你生气了,你就把我耳蜗摘了,大骂我一通,然后又温柔地帮我把耳蜗戴好,还给我小熊饼干。”
    他抬起头,看着池乐昀。水汽模糊了他的脸,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你每次都这样,从来都不舍得凶我。”
    池乐昀看着他,没说话。低下头,在郭梧悠的眉心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慢慢地从浴缸里站起来,水哗啦啦地从他身上滑下去,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先跨出去,拿过架子上叠好的浴巾,展开,把郭梧悠整个人裹住。
    他的床已经没法睡,推开郭梧悠房间的门,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张小床上。
    那床很小,一米二宽,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就挤得不行。郭梧悠一年前换的这张床,无论是哪个家里?只要是他的房间他都把自己原来那张一米八的大床换成了这个窄窄的单人床。他说这样有安全感。
    池乐昀以前不明白一个人睡了那么多年的床,换张小床怎么就有安全感了。现在他明白了。他不在的时候,郭梧悠把自己缩在这张小床上,背后是墙,胸前是被子,四周都紧挨着东西,就没有空落落的感觉。
    他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寄托在了一堵墙和一床被子上。因为能给他安全感的那个人,在大洋彼岸。
    第518章 番外十四:你们很幸运
    池乐昀把郭梧悠轻轻放在床上,裹着的浴巾散开了,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肩膀。郭梧悠没动,就那么大剌剌地躺着,看着池乐昀,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亮亮的、全是他的眼睛。池乐昀在他旁边躺下来。
    床太小了,两个人必须侧着身,池乐昀从后面抱住郭梧悠,手臂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小腹,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郭梧悠缩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腿缠着他的腿,整个人像一把折叠起来的尺子,刚好嵌进他的身体里。
    “哥哥。”
    “嗯。”
    “这床是不是太小了?”
    “嗯。”
    “挤不挤?”
    “挤。”
    郭梧悠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餍足。
    “那你松一点。”
    池乐昀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他的手臂收紧,把郭梧悠整个人箍在怀里。
    “不松。”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郭梧悠的发顶传下来,“挤就挤点。挤着暖和。”
    郭梧悠窝在池乐昀怀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薄薄的,亮亮的。他的手指在池乐昀的手背上画圈,一圈又一圈,画着画着,忽然开口了。
    “哥,美国那边现在应该是白天吧?”
    池乐昀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郭梧悠为什么问这个——那边是白天,那个人就醒着。
    他低下头,在郭梧悠的脸上亲了一口,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去自己房间拿手机。
    郭梧悠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亮亮的、藏着心事的眼睛。
    池乐昀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攥着手机,钻进被窝,从后面把郭梧悠重新揽进怀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急着拨出去。他低头,在郭梧悠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芽芽,你的占有欲真的很强。”
    郭梧悠没否认,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哥哥,你会舍不得吗?你以后会后悔吗?”
    池乐昀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盘腿坐在床上,把郭梧悠从被窝里捞起来,伸出手,捏住郭梧悠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宝宝,你问过我,一直在纠结什么,在怕什么,对不对?我一直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有那么多爱我的人,我有你,我什么都有。可我还是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刚才的话点醒了我。我怕的不是爷爷们不同意。我怕的是——让他们失望。”
    郭梧悠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些年他们念叨我,我听着,笑着,点头,说‘知道了’,以为自己不在意。可那些话还是进去了。咱家太幸福了,幸福到我没办法让这里面出现一丝裂缝。我怕爷爷叹气,怕他晚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不睡觉。”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怕他们的爱变成负担。不是他们给我负担,是我自己。是我太想让他们高兴了。所以我不敢。我连试一试都不敢。我怕的不是走那条路,是走那条路的时候,回头看见爷爷的眼睛,但是芽芽,我没办法做到不爱你。”
    郭梧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池乐昀的脸:“哥哥,在这件事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你。”
    池乐昀伸出手,打开了床头那盏灯。暖黄色的光涌出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翻到一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蓝绿色的眼睛像贝加尔湖的冰面,皮肤很白,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雀斑。
    她的名字叫安娜斯塔西娅,池乐昀只叫过她的全名——因为她说过,只有她未来的丈夫才能叫她的小名。
    “等等,”她用英文开口了,“让我猜猜——你要和我说什么呢?你是要跟我分手?”
    池乐昀看着屏幕里的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的英文很好,但此刻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很抱歉。”
    安娜斯塔西娅笑了。她把咖啡杯放到床头柜上,换了个姿势:“不用抱歉。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明确告诉过我。可我还是固执地想试试,让你爱上我。这半年,我们都很努力。但是你还是没有爱上我。”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翘起来,“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是因为遇到了那个让你心动的人吧?”
    池乐昀点了点头。
    “男孩子、你弟弟?”
    池乐昀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你怎么猜到的?”
    安娜斯塔西娅笑了,那笑容很真,很干净,像俄罗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你一直说‘我弟弟’——我弟弟这个,我弟弟那个。我不是猜出来的,我是看出来的。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你一直在谈论他。你说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池乐昀张了张嘴,又想道歉。
    “不。你不用再说抱歉。”安娜斯塔西娅摇了摇头,“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说好了,是我强行捆绑了我们的关系。我也知道,你努力过了。”
    她歪着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如果你非要说抱歉的话——”她笑了起来,“请为你的外形对我感到抱歉。太吸引我了。”
    池乐昀被她逗笑了:“你很好,很漂亮,很聪明,你的性格也很好。你应该得到一个——”
    “我知道。”安娜斯塔西娅打断他,下巴微微一扬,“我都知道,我很好。”
    她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越过池乐昀,落在他身后那颗只露出小半个脑袋的影子上。
    “你弟弟在你身边吗?我可以跟他聊聊吗?”
    郭梧悠一直在旁边听着。他听懂了每一个词。从“分手”到“男的”,从“你谈论他”到“眼睛里有光”,从“不用道歉”到“你的外形太吸引我了”。
    他知道他该回避,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可他的身体没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直到安娜斯塔西娅叫到他,他才慢慢把脸凑过去,从池乐昀的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出现在屏幕里。
    安娜斯塔西娅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伸出手指,隔着屏幕点了点郭梧悠的方向:“哇——和你哥哥形容的一样好看。你们很般配。你哥哥很爱你。”
    她歪着头,笑了一下,“不过他是个呆子。”
    郭梧悠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安娜斯塔西娅摆了摆手。“别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她看着池乐昀,又看了郭梧悠,忽然笑了,“你们很幸运。你们两个都是。”
    第519章 番外十四:家庭会议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像刚学会游泳的孩子,一头扎进水里就再也舍不得上来。
    池乐昀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贪。他贪郭梧悠的呼吸,贪他皮肤上的温度,贪他接吻时喉咙里溢出的那声闷哼,贪他在自己怀里睡着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