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熟悉了从旅馆到工地的每一条小路,认识了镇上面包房总是多给我一片面包的老板娘,知道了邮局几点开门,哪家店的苹果最甜。
    我成了一个在奥伯瓦茨小镇短暂停留、靠体力谋生、有点沉默但为人不错的异国女人“卢波”。
    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年轻的,还没成为蝙蝠侠的布鲁斯·韦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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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山间的溪流,看似平静,却在石缝间悄然向前。
    我的皮肤晒成小麦色,手上的茧越来越厚,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
    我的德语,嗯,至少现在汉斯交代任务时,不再需要完全依赖手势和猜测。
    工友们喊我“卢波”时,语气里多了些熟稔,少了最初的疏离。
    他们会分给我自己带的苹果,会在午休时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总是婉拒,说喝水就行),会在我搬起特别重的石头时吹个口哨,喊一声“stark(强壮)!”
    我成了工地里一个沉默但可靠的背景板。
    科琳娜的身影依然会定期出现。
    有时她会带着一双儿女——年幼的吉娜和更小的米克——在安全距离外观望工程进展。
    两个孩子金发碧眼,像两个精致的洋娃娃,好奇地看着机器和工人。
    每当这时,我会刻意背过身去,或者走到更远的区域干活。
    不是不想看,是怕眼神泄露太多。
    怕看到小米克那张尚显稚嫩、无忧无虑的脸,想到未来他要扛起的重担。
    更怕看到科琳娜牵着孩子们的手时,脸上那种温柔满足的笑意。
    这让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我最开始的时候见到她的样子。
    方舟偶尔会给我一些建议,比如注意天气预报(明天午后有雨,建议提前覆盖露天堆放的建材),或者提醒我某个工友提到的本地节日(下周镇上有秋收庆典,工地可能放假)。
    而义父……系统这混蛋一直处于宕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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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们正在铺设别墅后院通往山坡观景台的石板小径。
    这是科琳娜特别要求的一项工程,她希望有一条自然、平缓的路径,方便孩子们和老人散步。
    汉斯被叫去别墅里面处理另一个问题,临走前嘱咐我盯一下小径基础的平整度。
    我正蹲在地上,用水平尺和拉线检查几块刚放下去的石板,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这里的坡度,会不会对推婴儿车来说还是有点陡?”
    我浑身一僵。
    是科琳娜。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没有带设计师或管家,独自一人。
    她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和深色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微微蹙眉看着我们刚铺好的一段。
    我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
    “呃……舒马赫夫人。”我用生硬的德语回应,大脑飞速运转着该如何回答这个技术性问题,“坡度……我们测量过,是符合无障碍标准的。但如果担心,可以在转弯处这里,”我指着其中一个缓坡平台,“把石板间隙稍微加大,增加摩擦力。或者……在旁边预留位置,以后如果需要,可以加装一条简易的扶手绳。”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尽量让解释清晰。
    科琳娜认真听着,目光随着我的手指移动。
    然后,她看向我的脸。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和她如此近距离、如此直接地对视。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长度,看清她灰蓝色眼眸里倒映出的、我这个浑身尘土、高大笨拙的工人的影子。
    近到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象是铃兰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和未来我熟悉的、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的气息不同,此刻的她,周身萦绕的是一种更为轻盈、更为居家的宁静。
    “你考虑得很周到。”她微微点头,语气温和,“你……不是本地人,对吗?你的口音……”
    “是,夫人。我从……亚洲来。旅行,暂时在这里工作。”我尽量简短,避免多说多错。
    “亚洲。”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好奇,但很克制,“很远的地方。你喜欢瑞士吗?”
    “山很美,空气很好。”我老实回答,“人们……也很友善。”
    科琳娜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是的,这里很安静,适合家庭。”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正在玩耍的孩子们,“有时候太安静了,反而不习惯。迈克尔总在外面比赛。”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寂寞。
    那是赛车手妻子必须习惯的漫长的等待和独处。
    我心口微微一紧。
    “他……舒马赫先生,很厉害。”我干巴巴地说,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区域,“很多人看他比赛。”
    科琳娜的视线转回我脸上,似乎想从我眼中读出这是客套还是真话。
    “你看f1?”她问。
    “有时看。”我谨慎地回答,“速度……很快。需要很大勇气。”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是的,勇气。还有……信任。”她轻声说,更象是在自言自语,“信任赛车,信任团队,信任自己的身体和判断。有时候,我觉得那比单纯的速度更不可思议。”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汉斯好像提过,但我没记住。”
    “卢波。”我说,“朋友们叫我卢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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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简短的交谈后,科琳娜出现在工地时,似乎会多看我一两眼。
    有时是点头致意,有时会问一句“进度怎么样?”或者“材料还够吗?”
    她的态度始终温和而有距离,完全符合雇主与临时工的身份。
    但对我来说,每一次接触都象是踩在薄冰上,既要维持“卢波”这个身份的自然,又要克制住内心翻涌的熟悉感。
    汉斯有次开玩笑:“卢波,夫人好像挺看重你提的意见。上次你说了石板防滑的事,她特意让设计师改了方案。好好干,说不定能多干几个月。”
    我只能含糊应着,心里却清楚,我留在这里的时间,恐怕不取决于工程进度,而取决于沉默的系统何时给出下一步指令。
    秋意渐深,山间的清晨和傍晚已经带上明显的寒意。
    别墅的主体扩建工程接近尾声,景观部分成了重点。
    我的工作也从纯粹的体力搬运,渐渐涉及一些需要更多细心和技巧的辅助工作,比如协助园丁移植灌木,帮忙固定新栽的小树,甚至跟着一位老石匠学习如何用传统方法垒砌挡土墙。
    老石匠叫约瑟夫,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和疤痕,话不多,但手艺精湛。
    他对我这个“力气大、肯学、也不怕脏”的女徒弟似乎还算满意,偶尔会指点我几句:“石头要听它的话,它想怎么躺,你就让它怎么躺,强扭的瓜不甜,强垒的墙会倒。”
    我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抚摸石头的纹理,感受它的重心和棱角,尝试找到最自然、最稳定的摆放方式。
    这个过程莫名地让我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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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平静的生活总会出现波折。
    一天下午,约瑟夫被叫去别墅里修补一处壁炉的内衬,让我独自完成一小段矮墙的收尾。
    我正专注于最后几块石头的嵌合,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孩子的惊呼。
    “小心!”
    我抬头,只见别墅侧方通往工具房的斜坡上,一辆满载着盆栽泥土和工具的手推车,不知为何失去了控制,正顺着斜坡加速向下冲来!
    而斜坡下方,小米克正蹲在地上玩着他的玩具小赛车,背对着危险,浑然不觉。
    推车旁,一个年轻的园丁学徒正惊慌失措地追赶,却显然追不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身体比大脑先动。
    我扔下手里的石头和工具,朝着斜坡下方猛冲过去。
    不是去拦截沉重的推车——那可能会让我自己重伤——而是扑向小米克。
    在推车即将撞上的前一刻,我抱住孩子,顺势向侧面翻滚。
    砰!
    手推车擦着我的后背冲过去,撞在后面的矮树丛上,翻倒,泥土和工具撒了一地。
    巨大的惯性让我们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我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孩子,后背和手臂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怀里的米克似乎没事,只是吓呆了,愣愣地睁着蓝色的大眼睛看着我。
    “米克!天哪!米克!”
    科琳娜惊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几乎是飞奔过来,脸色苍白,一把从我怀里接过孩子,上下检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告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