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关于维斯塔潘先生和孩子,属于个人隐私,我不便透露具体细节。但我可以就原则进行回答。对于低龄天赋儿童,我们的审核会更加谨慎,不仅评估孩子,也会全面评估家庭环境、教育方式,并制定极其严格的个性化培养与保护方案。”
    “学院有一项基本原则:任何训练,不得以损害儿童身心健康为代价。我们将配备专门的心理顾问和发展督导,定期评估,并会与家长保持密切沟通,确保教育理念的一致。如果出现不可调和的分歧,我们有权暂停或终止培养计划。”
    最后我还是缓和了语气:“总而言之,孩子永远是第一位的嘛。”
    发布会还算平稳地结束了。
    该表达的表达了,该回应的回应了。
    然后两个维斯塔潘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也好想别人喊我校长啊……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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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没有跟你们讲过, 我最不喜欢见的,其实不是问题学生,是问题家长?
    我当班主任那几年, 最典型的那种案例, 往往都不是“孩子多坏”, 而是——家长永远站在“我儿子不可能错”的位置上。
    那时我班里有个猴子一样的学生——你们应该能懂我是什么意思——从柿子树上摔下来两次受了擦伤的同时收获了七个柿子。
    这个时候你们就要问了,吕布吕布,这孩子是不是很喜欢吃柿子啊?
    完全——不——他甚至——很讨厌——非常讨厌——
    他只是单纯喜欢爬树。
    我当然不是要提这个, 而是另外一桩可以论证这孩子劣迹班班的事情,
    某日两孩子吵架,此男用超级难听的外号讲另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说你再讲一遍我就扇你,然后此男就嘴贱嘛又讲了一遍。
    小姑娘扇了他——他觉得自己的面子被驳斥了, 于是扇回来, 小姑娘的眼镜被打到河里了。
    是的,甚至还是校外。
    我当时接到电话人都麻了。
    这甚至还不是重点,小姑娘家长特别大气,意思是赔眼镜钱就好,毕竟他姑娘确实动手了。
    而男孩家长告诉我——他要报警。
    “这是原则问题, 我们去找警察解决这场闹剧。”
    啊?啊?您也知道是闹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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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这话的原因是我从约斯脸上看到了同等的难搞。
    那种过度保护、超高期望、我儿子不可能有错,有错也是你们环境和方法不对;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结论, 你只需要配合我的表情。
    我那点教师职业生涯留下的ptsd,在这一刻,非常不合时宜地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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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是在大门那里见的面, 两个维斯塔潘都没有穿得很正式——这大概是都灵在9月份仍然很热的缘故——约斯维斯塔潘风尘仆仆眼神锐利, 马克斯维斯塔潘跟在他腿边十分安静, 背着那个几乎和他等高的头盔包, 蓝眼睛默默地打量四周,看到我时,轻轻点了下头。
    “维斯塔潘和维斯塔潘,欢迎,”我伸手,“路上辛苦,先到里面休息一下?”
    “不用。”约斯摆摆手,直奔主题,“先看场地。训练设施,卡丁车场,模拟器。另外,我想看看你们的训练安排是什么?”
    我默默地把手收回来,捋了下头发。
    狼狈啊!狼狈!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被人落面子了!可恶!
    “计划得先评估再定——一对一,”我也懒得绕弯子了,不再客气,“得看看马克斯身体基础怎么样,对新场地适应如何,还有他现在的技术特点。放心,不复杂,一下午就搞定。完了我们再细聊。”
    “那就尽快。时间宝贵。”
    我领着他们往训练区走。
    小马克斯安静地跟着,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紧,眼睛时不时瞟向远处隐约传来引擎声的卡丁车场方向。
    到了室内体测区,教练带着马克斯去做基础测试。
    约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睛一刻没离开儿子,比监控还监控。
    我悄悄叹了口气。
    我从来,我一直都保持着一个观念,当然,不怎么政治正确的判断。
    就是一个家里家长通常是病的最重的那个。
    而我短暂的教师从业生涯里,这个观念被反复反复反复验证。
    我之前那个“哦老天世界冠军幼年体要来我学校”的兴奋感现在基本上已经被消耗,只剩被迫营业的愁苦。
    不过小维斯塔潘倒是挺开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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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斯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我不说话约斯也不说话。
    直到基础测试刚好告一段落,小马克斯从器械上下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第一反应不是看我,也不是看教练。
    是看他父亲。
    那眼神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等待。
    约斯走过去,没说话,只是用力揉了揉儿子的金发,动作有点粗鲁,但马克斯似乎习惯了,甚至微微眯了下眼。
    然后约斯转头看我:“卡丁车场。”
    “这边。”我侧身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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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向车场的路上,我故意落后半步,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大的步履生风,目标明确;小的步子紧凑,却始终保持在对方影子里。
    我摸了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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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看出来马克斯真的挺喜欢卡丁车。
    看到卡丁车场他几乎要小跑起来,但又硬生生刹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爹。
    约斯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得到许可,小家伙立刻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维修区入口,那个快比他高的头盔包在背后一跳一跳。
    “放心,”我开口,声音不大,“这条线是封闭的,今天不对外。弯角我让人重新铺过,抓地力比原来高一点,小孩第一次来不容易滑出去。”
    约斯“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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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沿着护栏慢慢走。
    他目光一直追着马克斯的背影,我没急着谈训练,也没谈成绩。
    “你以前带他练的时候,”我象是随口一问,“是不是不太让他跟别的孩子一起玩?”
    约斯脚步顿了一下,“没必要。”他说。
    “我猜也是。”我点头,“容易被影响节奏,有些孩子特别聪明,也特别容易被拖慢,你不盯着,他们就会把天赋浪费在社交礼仪上。”
    “礼仪不值钱。”
    “是。”我赞同得非常自然,“尤其是在需要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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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伙居然没听出来我在说反话。
    我真不行了。
    不过约斯好像因为我这话稍微放松些,可能是就是因为没听出来我在说反话吧。
    他问我:“你觉得他需要什么?”
    我看了一眼远处,马克斯已经换好装备,正蹲在车旁,手指在方向盘上来回摩挲。
    “需要什么啊……”我慢吞吞地开口,“看阶段。”
    约斯立刻转过头看我。
    我再次重复:“看阶段,约斯,如果你说是现在——那应该是爱和安全感。”
    他发出了重重一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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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斯第一次下场。
    起步干净,油门没有犹豫,进弯角度偏激,但线条漂亮得不像个第一次来陌生赛道的孩子。
    我刚想说点什么。
    约斯先开口了。
    “第七弯早了。”他说,“他应该再晚半秒进。”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赛道。
    “你说的是成型车手的线。”我说,“他现在的体重、反应和刹车反馈,不适合。”
    “那是你们的问题,训练可以解决。”
    我点头。
    “当然可以。”
    “前提是他活着长到那个阶段。”
    约斯再次看过来,他明显也是上火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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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来不想这么呛声的。
    对不起,我其实脾气一直挺好,但是无论多好的人总归都会有条线的嘛。
    但我控制不住。
    那股熟悉又厌烦的教师ptsd混合着对那安静小孩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介意,拱了上来。
    我承认爱和安全感有点偏保护主义,但是我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我也承认我是个软弱的人,这没什么不好的,软弱这个词翻过来就是善良和体贴嘛。
    那我还可以承认自己是个不可理喻的感情用事的傻瓜——就像我肯定约斯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一样。
    比如说……严格是为了你好,压力是为了成就你,剥离温情是为了让你更强大。任何质疑,都会被归类为“不懂”、“心软”、“会拖孩子后腿”。
    典型的!东亚式!父母!
    不愧是河南人(不是,我只是玩梗,是荷兰人)。
    爱和安全感在他眼里其实是“业余”、“庸俗”乃至“有毒”的同义词。
    是给普通孩子、玻璃心孩子的安慰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