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我给了主教练一项特殊授权:在不影响核心训练目标的前提下,允许马克斯拥有极其有限的“探索时间”。
    比如,在某次赛道训练结束后,如果时间还有宽裕(约斯的日程表通常卡得很死,但并非完全没有弹性),教练可以问:“马克斯,你对今天哪个弯的感觉最好?或者最想再试试?还有五分钟,我们可以再去感受一下,不记数据,只是去感觉。”
    第一次提出这个建议时,马克斯明显愣住了。
    他先是困惑地看着教练,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说:“我父亲说今天的训练项目已经完成了。”
    教练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回答:“是的,主要训练目标已经出色完成。这额外的几分钟,是奖励,也是让你自己更了解赛车和自己的感觉。这很重要,有时候感觉比数据更能告诉你一些东西。”
    马克斯犹豫了。
    我能看到他那小脑袋里的齿轮在飞速转动,权衡着“父亲的规定”和这个陌生的、带有诱惑力的“允许”之间的风险与收益。
    最终,对赛车的本能渴望,或许还有那一点点被奖励这个词触动的好奇,占了上风。
    他点了点头:“……那我想再试试第三弯的出弯。”
    那额外的五分钟里,他没有追求极限圈速,甚至没有刻意去改进什么。
    他只是反复地、用不同的速度和角度通过那个弯道,偶尔停下来和教练交流两句“这样感觉车尾更听话”或者“这样好像转向不足了”。
    他的表情是放松的,眉头没有紧锁,嘴唇也不再抿成一条直线。
    那甚至称不上是快乐,更象是一种专注的“玩耍”,一种被允许的、不带功利目的的探索。
    285
    一个学生很难喜欢上学校。
    除非他在学校的时候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而我发现,马克斯·维斯塔潘几乎爱上了我的学校。
    作者有话说:
    我流f1,大家发现bug假装没看见就行,嗯,做梦就好[求求你了]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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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斯在这个只有他一个学生的校园里, 找到了某种呼吸的空间。
    我说他爱上了学校,这话听起来夸张,但是确实如此。
    对我也越来越亲近了, 有的时候完成训练目光会下意识地在周围搜寻, 当看到我或者熟悉的教练时, 嘴角就会上扬。
    哎呀,萌萌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藏不住事呢。
    287
    我在仓库帮忙整理器材,马克斯的训练课似乎结束了, 但我没听到约斯车子的声音。
    走出仓库,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维修区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我, 肩膀耷拉着。
    小家伙的金毛在风中晃动着,旁边放着他的头盔包, 像个沉默的伙伴。
    我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
    他立刻挺直背,但没有回头,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我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台阶的距离。
    我当然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来薄荷糖, 我自己常备着提神,递了一颗过去, 放在他旁边的水泥台阶上。
    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拿过糖, 剥开, 放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第七弯的连续减速弯, 今天还是没找到感觉?”我望着远处的赛道, 开口问。
    他的训练数据我每天都会看。
    他沉默地点点头。
    “你父亲说什么了?”
    “……他说我不够专注。”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嗯。”我也剥开自己那颗糖,丢进嘴里,眯了下眼,“他是对的,有时候。”
    马克斯有些惊讶地侧头看我一眼。
    “专注很重要。”我继续说,“但是我可以给你说点事情,比如说我的中学生活,我是在一个普高里上的学。”
    其实能上普高就已经算是前百分之30的学生了,但是翻译过来的“普通高中”就是显得平平无奇。
    而马克斯显然没有想到,他甚至有些茫然。
    “但是爸爸说你很有钱。”
    “亲爱的,有钱——人不一定是天生有钱的,我不否认大部分的有钱人是祖上的遗泽,但我在工作之前都没享受过有钱人的待遇,”我笑了笑,“普普通通,平平常常,我中学的生活费……换算一下,大约每周20英镑?而我过得是寄宿制生活,不,不需要用那种眼光看我,我们学校的食堂超级豪华,并且你只用大约半镑就能吃到不错的一餐。”
    “那很便宜了,”马克斯故作老成地评价道。
    我哼哼笑了两声:“但我并不是来和你讨论吃饭问题的,在我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们换了新校长,他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教育理念,我该怎么说呢?他严肃到苛刻,学生们只能做他规定的事情——非常多的规定。”
    马克斯看着我,无声的催促。
    “比如说,你在教室里不能喝水?每天早上五点四十之前必须到教室早读?而晚上要一直自习到十点钟,十点十分熄灯?又比如说自习课不能抬头?”我回忆了一下,“凌晨两点钟的时候还会有宿管拿手电筒照你的眼睛,为了观察你有没有进入睡眠。”
    他越来越茫然了。
    “我们在校长的要求下,成为了一个个‘专注’的人,”我说,“但是每个人都成为了执行命令的机器——人想要成为机器吗?当然不。”
    我笑了一下:“把手伸出来。”我说。
    他迟疑着,伸出右手。
    小手因为握方向盘和训练,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但依然是个孩子的手。
    我把自己的右手也伸出来,手掌向上,放在他手旁边。
    “看,我的手比你大很多,力气也比你大。但如果我现在只想用力握拳,绷紧所有肌肉,”我示范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它看起来很结实,对吧?但它僵硬了,不灵活了,甚至有点抖。它没法去轻轻捏住一颗糖,也没法感觉一片叶子的纹路。”
    我慢慢放松手掌,让手指自然弯曲。
    “现在,我不去想用力,我只是让手保持随时可以动起来的状态。它放松,但警惕;有力量,但不僵硬。”
    我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动作流畅。
    “开车也一样。你的身体是传感器,不是执行器。你得先感受车,感受轮胎压过路肩的震动,感受刹车时重心的转移,感受方向盘上传来的反馈——用你放松但警觉的神经去感受。”
    “然后,你的大脑和手脚才会做出最恰当的反应,而不是机械地重复应该做的动作。”
    我说着,用放松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盔包。
    “今天找不到感觉,没关系。明天,上车前,先深呼吸,告诉自己‘我是去和赛车玩的,不是去考试的’。进了弯,别想着对不对,先问问自己‘车子现在高兴吗?它想往哪里去?’。试试看。”
    马克斯看着我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蓝眼睛里若有所思。
    他把糖在嘴里换了个边,小声问:“……和赛车玩?”
    “对,”我笑了,“就像我之前那个学生……爬树不是为了柿子,只是为了爬树本身。有时候,开车也可以只是为了感受风,感受速度,感受你和机器合二为一的那种……嗯,爽快。”
    我用了个不太文雅但直白的词。
    他似懂非懂,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些。
    “校长,”他忽然问,“你小时候,找不到感觉的时候怎么办?”
    “我小时候可不开车。”
    “但是总会有找不到感觉的时候?”
    我想了想:“我打乒乓球,当然,没你这么早,我三年级——还是四年级来着?——我爸爸教我打乒乓球,发球,我连发球都不会,球被我抛起来,我的球拍接不到,乒乓球就掉下去了,我爸爸冲着我哈哈大笑,然后我气得要哭出来了的时候,他告诉我,‘吕布,再来一次,你可是吕布!’我问他,‘为什么?我为什么是吕布?’他告诉我,‘因为我想让你像吕布一样成为英雄。’我说,‘可我是个女孩子’。”
    “他说,‘一个女孩子就不能成为英雄了吗?’”
    “我爸爸把我的乒乓球捡起来,递给我,说,‘再来一次吧,吕布?’”
    “我接过乒乓球,重新发球,这次乒乓球就很顺利地过了网,我发球成功了。”
    “找不到起点,不能出发,犯错,摔跤,找不到感觉,都是正常的,马克斯,它们是过程的一部分,不是世界的终点。”
    “你父亲希望你完美,是因为他知道你能做到非常非常棒。但你要记得,在追求完美的路上,允许自己偶尔不完美,这也不错。”
    马克斯听到他父亲,又把头低下去,闷闷地说:“我爸爸不觉得我能很棒……我爸爸觉得我只能做卡车司机,或者公交车司机。”
    “你觉得你爸爸像不像我的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