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双眼睛瞬间瞪大了。
    马克斯的嘴微微张开,随即紧紧抿住,查尔斯则直接“啊”了一声,手捂住嘴,脸一下子红了,看看我又看看马克斯,然后又看回我,“真……真的吗?校长?”
    “当然。机票、酒店、门票都安排好了。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带上眼睛、耳朵,还有……可能还需要一点耐心,因为飞行时间很长。”我看向马克斯,“你父亲同意了,不过他希望你能继续关注训练和数据。”
    马克斯点了点头,表情严肃:“我会的。”然后他犹豫了一下,问:“我们……能去围场吗?”
    “这次不行,小家伙。”我摇头,“我们是观众,纯粹的观众。围场是车队和工作者的区域,比赛周末非常忙碌,我们不去添乱。但我们在看台上有很好的位置,能看清整条赛道的关键部分。有时候,从观众席看比赛,反而能看出一些在围场里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车迷的反应,比赛的整体节奏。”
    两个小脑袋同时用力点了一下。
    377
    出发前一天,我把四个人——科琳娜、米克、吉娜、查尔斯、马克斯——接到都灵,在我公寓住一晚,方便第二天一早赶飞机。
    公寓里一下子充满了生活气息。
    科琳娜帮我整理略显凌乱的客厅,米克和吉娜好奇地探索每一个房间,查尔斯和马克斯则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大眼睛观察着一切。
    我知道他们俩正在装。
    这很正常。
    晚饭是我叫的外卖——高级日料,算是提前预热。米克对芥末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被呛得眼泪直流,把吉娜逗得哈哈大笑。
    “紧张吗,查尔斯?”科琳娜温柔地问。
    查尔斯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有一点,夫人。主要是……没想到真的能去。”
    “叫阿姨就好。”科琳娜笑着揉了揉他的卷发,“放松点,就当是去玩。迈克尔比赛是他的工作,我们呢,就是去给他加油,然后享受一个有趣的周末。”
    “爸爸会赢吗?”米克抬起头。
    “他会尽全力的,小米克。”科琳娜柔声说,“这就是比赛,尽力,然后接受结果。我们只要相信他就好。”
    我撇撇嘴……明明早就要锁定冠军了。
    378
    我们预定的酒店在铃鹿赛道附近的小镇上,传统的日式温泉旅馆。
    榻榻米房间、庭院里精巧的枯山水、穿着和服轻声细语的女将……这一切对所有人(包括科琳娜和我)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
    米克和吉娜对需要脱鞋和坐在地上吃饭感到新奇又有点不知所措;查尔斯小心翼翼地踩着榻榻米,生怕踩坏了什么;马克斯则对他房间里的矮桌和坐垫研究了一番。
    “好好享受度假,”我给科琳娜倒了一小杯清酒,“明天才去赛道。今晚,放松,泡个温泉,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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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赛日当天,从旅馆前往铃鹿赛道的路上,车辆渐渐增多,很多车上贴着法拉利的跃马标志,或者迈凯伦的橘色、威廉姆斯的蓝白。穿着各色车队服装的车迷从四面八方涌来,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挥舞着旗帜。
    我们的座位在看台的高处,视野开阔,正对着发车直道和第一个复合弯。位置很好,既能看清起跑和第一弯的争夺,也能望见赛道后段的部分蜿蜒。
    抵达座位时,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很长时间。
    但气氛已经热烈起来。
    引擎调试的声音从远处的维修区传来,大屏幕上播放着车手巡游、采访和往届精彩集锦。
    我对观众席还是比较陌生的,我一般在围场内,不过由于曼联的缘故,我对这么多人并不感到惊奇。
    倒是米克和吉娜被这阵仗震住了,紧紧挨着科琳娜。查尔斯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远处维修区里那些微小的人影和赛车。
    我则是拉着另两个孩子的手。
    热身圈开始,二十辆赛车依次驶上赛道,米克捂住耳朵,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看;吉娜躲进妈妈怀里;查尔斯屏住了呼吸;马克斯耳朵微微动着。
    我站在他们旁边,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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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车!红灯熄灭,二十头猛兽同时咆哮冲出。
    拥挤,搏杀,轮胎锁死冒出的青烟,赛车挤在一起几乎相撞的惊险瞬间……所有的一切,在第一个弯道前被压缩、放大。
    迈克尔·舒马赫的法拉利赛车从杆位启动,干净利落,守住了领先位置。红色的f2001像一道闪电,迅速带开。
    科琳娜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衣角。米克和吉娜已经忘记了害怕,站起来,小脸通红,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大喊:“爸爸!加油!”尽管他们的声音完全被淹没。
    比赛进程激烈,但迈克尔的领先优势相当稳固。他的驾驶看起来从容不迫,巴里切罗的另一辆法拉利守在第二,为他提供着掩护。迈凯伦的哈基宁和库特哈德虽然努力追赶,但似乎始终差了一口气。
    随着圈数推移,冠军的归属越来越清晰。
    看台上的红色阵营开始躁动。
    科琳娜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她不再看大屏幕,只是望着赛道上那抹疾驰的红色,目光紧紧相随。
    米克和吉娜不知疲倦地喊着加油,嗓子都有些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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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迈克尔·舒马赫的赛车冲过起终点线,格子旗挥动,看台上红色的海洋彻底沸腾了!彩带漫天飞舞,欢呼声、口哨声、哭声、笑声炸裂开来,几乎要掀翻看台的顶棚。
    2001赛季f1车手年度总冠军,属于迈克尔·舒马赫!
    法拉利车队提前卫冕!
    科琳娜眼角湿润,米克和吉娜跳着抱住妈妈,也跟着又笑又叫。
    马克斯和查尔斯也站了起来。马克斯用力挥了一下小拳头,查尔斯则鼓着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大屏幕上迈克尔将赛车缓缓驶回维修区,被无数工作人员和香槟包围。
    颁奖典礼,迈克尔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向天空喷射着香槟,笑容灿烂,与队友、工程师拥抱。镜头不时扫过欢呼的人群,扫过法拉利维修站里激动落泪的成员。
    我们的看台位置,能遥遥望见颁奖台。
    太远了,看不清人脸,科琳娜擦干眼泪,脸上带着红晕,微笑着看着远方。
    人群开始缓缓退场,喧闹逐渐平息,但空气里兴奋的余温久久不散。
    我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米克和吉娜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复述着刚才比赛的片段。马克斯和查尔斯走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大概是在讨论比赛中的某个技术细节或关键时刻。
    科琳娜走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谢谢你,卢波。带我们来。”
    “谢什么。”我撞了下她的肩膀,“能看到这个,值回票价了。”
    她笑了笑,望向远方已经开始收拾的赛道:“有时候,在电视前等待,反而更煎熬。在这里,虽然吵,虽然远,但感觉……更真实。好像真的陪他跑完了这一程。”
    “你本来就在陪他跑每一程。”我说,“只是方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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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跟着人潮挪动,脚步黏黏糊糊的。
    米克和吉娜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但被疲惫盖住了一层,话变得断断续续,主要靠科琳娜半拖半拽。马克斯和查尔斯并排走在前面一点,两个小脑袋时不时凑在一起,又快速分开。
    科琳娜走在我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调整一下牵着吉娜的手,或者对米克嘟囔的“爸爸赢了!”回以一个真实的微笑。
    “累了吧?”我问。
    “嗯。”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眼睛望着前方攒动的人头,又好像没在看。她在想事情。
    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让身体跟着惯性走。
    我们找到预订的车——一辆宽敞的黑色丰田,司机是个沉默的日本大叔,早就等在那里。把孩子们塞进后座,科琳娜坐进副驾,我最后一个爬上去,关上车门。
    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
    引擎发动,空调的凉风吹出来。后座,米克几乎是立刻歪倒在吉娜身上,眼皮打架。吉娜靠着她哥哥,也昏昏欲睡。马克斯和查尔斯还强撑着,但眼神有点发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然点缀着红色旗帜的街道。
    科琳娜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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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馆的庭院亮着石灯笼,暖黄的光晕开在精心耙制的砂砾纹路上。女将穿着素雅的和服,等在玄关,深深鞠躬,用轻柔的日语说着“欢迎回来”。
    孩子们像一群电量耗尽的小机器人,被女将领着去各自的房间洗漱。我和科琳娜站在安静的廊下,听着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去喝点东西?”我提议。
    她点点头。
    我们没去酒吧,就在我房间外那个小小的、面向枯山水的缘侧坐下。
    女将很快送来了冰镇的麦茶和两小碟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