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川彻嗯了一声,微微偏头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等一个无论多久都愿意等的答案。
小池怜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发疼。
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沙哑,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及川彻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夜风一样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所有空隙。
小池怜慢慢抬起头。
及川彻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被表白了的人。
他依然看着小池怜,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抱歉,怜。他说。
三个字,很轻,很稳。
小池怜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但及川彻清晰的看见了。
嗯。小池怜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知道的。
眼泪在这个时候落下来了,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淌下来,从通红的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大衣的领口上。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及川彻看着他的眼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上前一步。
手臂张开,把小池怜整个人拉进了怀里,那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拥抱。及川彻的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扣在小池怜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像是怕他会跑掉似的。
小池怜的脸埋在及川彻的肩窝里,眼泪沾湿了他薄毛衣的领口。他闻到及川彻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温暖的,活生生的。
笨蛋。及川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发颤的尾音,哭什么。
他自己也在发抖。
小池怜感觉到那只扣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在微微发颤,指尖插在他头发里,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我不能现在答应你。及川彻说,声音认真起来。
他松开环在小池怜腰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
掏出来的是一颗纽扣。
青叶城西制服的第二颗纽扣。
小小的,被体温捂得温热。
及川彻把这颗扣子放在掌心里,递到小池怜面前,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耳尖泛着淡淡的红,眼神飘了一下,又落回到小池怜脸上。
我毕业那天你在比赛,这个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和坦诚,早就准备好了,一直放在口袋里,一直在找机会。
小池怜盯着那颗扣子,眼泪又涌上来了。
等等我,好吗,怜?
及川彻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承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吹动小池怜的头发,也吹动了及川彻递出扣子的那只手。那颗小小的纽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被风吹得微微发凉,但掌心那一面还是温热的。
小池怜伸出手,指尖触到扣子的时候,碰到了及川彻的掌心。
及川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他的手,又忍住了。
小池怜把那颗扣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好。
刷到了吗?体育圈那个知名花滑教练被吊销教练证了,现在已经被以故意伤害罪起诉移交机关了。
我真的震惊了!据说是他以前的学生们举报的,里面还有他的亲儿子。
及川彻坐在候机室的金属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往下滑。
热搜词条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倒了一片。
及川彻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
他盯着小池怜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出了热搜,打开了line。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小池怜发了一张便利店的饭团照片。
『怜酱:比赛前终于被允许吃上了米饭啊啊啊啊啊,前辈一路顺风!我会好好比赛的(得意)』
及川彻失笑,已经想象到了小池怜的表情。
岩泉一从自动贩卖机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杯盖边缘冒着白色的热气。
他把其中一杯递到及川彻面前。
拿着。
及川彻的视线还黏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往下滑,闻言伸手接过来,随口说了一句谢啦,眼睛没抬。
岩泉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拧开自己那杯的杯盖吹了吹,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及川彻对着手机屏幕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你在笑什么?岩泉一皱着眉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又要听你说些蠢话了吗的警惕。
及川彻终于抬起头来,手机还举在面前,屏幕上是小池怜发来的那个饭团照片。他把手机转过去给岩泉一看,脸上的笑容没收住:我家小怜实在是太可爱了。
对了,iwa酱。他忽然换了个语气,正经了不少,今晚小怜的自由滑。
岩泉一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及川彻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岩泉一,表情认真:今晚就拜托大家帮及川大人去现场应援了。
周围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出细碎的声响。
岩泉一把咖啡放在椅子扶手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及川彻。
所以你俩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就像他在球场上问你这个发球怎么回事一样干脆。
只是没在一起。及川彻说,声音不大,被候机大厅的嘈杂声裹着,有些发飘。
岩泉一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及川彻就又说话了。
又不是不喜欢了。
岩泉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及川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候机大厅的荧光灯下显得格外通透,里面有一种很干净的光。
我永远喜欢小怜。
及川彻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了,多到不需要再用力,就能稳稳当当地从嘴里拿出来。
哪怕他不愿意等我了。及川彻补了一句。
这句话他说得更轻了,轻到差点被广播盖过去。
候机大厅的广播又响了,飞往阿根廷的飞机开始登机。
及川彻把咖啡杯放在椅子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机票和护照,动作利落,像是在做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决定。
去吧。岩泉一说,别想那么多了,怜比赛那边我们会去看的。
及川彻转过身来,看着他。
谢了,iwa酱。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真诚。
岩泉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语言。
及川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iwa酱。
嗯?
记得举应援牌。及川彻说,表情很认真:我上次做了个新的,你今晚去拿一下。
岩泉一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还做了应援牌?
当然啊,及川彻理直气壮:小怜的比赛怎么能没有应援牌。上面写了小怜世界第一可爱,字很大,荧光色的,很显眼。
岩泉一深呼吸了一口。
及川彻。
嗯?
滚吧。
及川彻笑了一下,他冲岩泉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登机口,背包在身后晃了晃,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
飞机落地迪拜转机。
及川彻在飞机上几乎没怎么睡。座椅靠背调到最低,毯子拉到下巴,耳机里循环着同一张歌单,但他的意识始终浮在睡眠的边缘,像一片落不到地面的叶子。
中间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按亮手机看时间,屏幕上的数字缓慢地爬动,像一只不肯走快的蜗牛。
他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舷窗外面是天将亮未亮的灰蓝色。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走廊,咖啡的味道在客舱里弥漫开来。
及川彻把毯子掀到一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转头看窗外。云层在飞机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