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路。
小池怜的目光落在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瞳孔没有焦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大概是哪个社交软件的训练相关推送,但他显然没有在读。
及川彻看着他走过来,心脏跳得很快,但身体没有动。
他想看看小池怜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
十步。八步。五步。
小池怜始终没有抬头。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眉毛。训练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嘴唇抿着,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
及川彻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米。两米。一米。
小池怜的脚尖踢到了地面上一个微微凸起的地砖接缝。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冰刀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树,毫无防备地朝地面栽下去。
及川彻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左手已经攥住了小池怜的手腕,右手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人整个拽了回来。
小池怜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的锁骨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那一瞬间及川彻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收紧了手臂,把人箍得很紧,下巴抵在小池怜的头顶。
怀里的人僵住了。
像一只突然被捏住后颈的猫,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一帧,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小池怜开始发抖。
及川彻松了松力道,低头看他的脸。
小池怜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睫毛颤了两下,水光迅速聚拢。
前
及川彻没有让他说完。
他一只手仍然攥着小池怜的手腕,另一只手绕到他的背后,掌根抵住后腰的位置,干脆利落地拍了一巴掌。
不轻不重,但足够响。
小池怜整个人弹了一下,后半句话被打散成一个气音。
我是不是说过走路要看路。及川彻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里的不悦清清楚楚。
小池怜钉在了及川彻怀里,眼眶里的水越蓄越满,被这一巴掌拍的终于兜不住了,无声地淌下来。
眼泪沿着鼻梁滑过,滴在及川彻风衣的领口上,一滴,两滴,然后是连成线的坠落。
及川彻感觉到胸口那一小块布料正在变湿变烫。
怜。他低声叫了一句,拇指从小池怜的手腕内侧擦过去。
小池怜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拼命想把眼泪忍回去,但越是忍,眼泪就越不听话,大颗大颗地往外涌,模糊了视线里及川彻的脸。
你、你怎么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惊喜。及川彻说。
小池怜的眼泪终于决堤了,整个人弓下去,额头抵在及川彻的肩窝里,十指攥紧了他卫衣的前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哭声闷在布料里,闷不住的那些变成颤抖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及川彻的锁骨。
呜及川前辈
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孤独和恐惧,在这一个瞬间全部找到了出口,决堤般地倾泻而出。
及川彻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把帽檐往上一推,露出整张脸,手掌覆上小池怜的后脑勺,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拢着。
另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慢,力道很轻,像是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好了,好了。及川彻的声音低而柔和,和刚才教训他时判若两人: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了他们。两个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少年回头看了好几眼,其中一个还吹了声口哨。
及川彻的目光扫过去,眼神冷了一瞬。
世锦赛就在两天后,世界各地的冰迷已经陆续抵达这座城市。万一有人认出了他,拍下照片发到网上小池怜赛前情绪崩溃,这会是多大的新闻,会给他的比赛带来多大的额外压力。
及川彻把风衣脱了来,蒙特利尔傍晚的风立刻贴上他仅剩的那件薄衬衫,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展开风衣,从背后将小池怜整个人裹住,宽大的衣服像一件斗篷罩住了他的头脸和身体。
小池怜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温暖包裹住,哭声顿了一瞬,随即更大声地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缩进了那件卫衣里,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变得闷闷的,但反而更加撕心裂肺。
及川彻弯腰,一只手穿过小池怜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端了起来。
小池怜不重,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轻。
训练服下面几乎没有什么肉,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硌在他掌心里,像两片单薄的蝶翼。
他单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池怜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大衣往下拉了拉,把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遮得更严实了一些。
小池怜的双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脖子,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抱好了。及川彻低声说了一句。
怀里的人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滚烫的眼泪透过卫衣的布料渗进及川彻肩窝的皮肤里。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小池怜头顶的卫衣帽子上,感觉到那里的布料已经被泪水洇湿了一片。
别怕。及川彻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怀里这个人听,我在这儿呢。
体格已经不在羞涩的青年单手托着小池怜把人稳稳地兜在怀里。
另一只手伸进裤兜去摸手机,动作很慢,怕颠到怀里这个还在发抖的人。
小池怜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只剩下了抽噎,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的手指还攥着及川彻卫衣的前襟,力道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松开。
及川彻摸出手机,单手划开屏幕,给克里斯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他落地时发的那条我到了。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及川:可以外宿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小池怜的耳朵露在大衣外面,耳廓红得几乎透明,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及川彻用下巴蹭了蹭那团柔软的头发,没说话。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他单手又摸出来,屏幕上是克里斯的回复:
『克里斯:行。别让他迟到。中午前送回冰场。』
及川彻把手机收好,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小池怜的耳朵:我要拐走你了。
小池怜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从及川彻肩窝里抬起头,露出一双肿得不像话的眼睛。
眼眶红得像兔子,眼睫湿透了,黏成一小撮一小撮的,鼻尖红红的。
他怔怔地看着及川彻,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及川彻被他这副样子看得心里发酸,用指腹蹭了蹭小池怜脸上的泪痕。
酒店离冰场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及川彻选这里就是因为近,方便,没想到最后派上的是这个用场。
怀里的人被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被泪水浸湿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小池怜已经不哭了,但还是时不时地抽噎一下,每一次抽噎都会让他整个人在及川彻怀里轻轻颤一下。
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及川彻脖子上滑了下来,松松地搭在他肩头,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戒备。
及川彻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他怕颠到怀里这个人,也怕走太快了风灌进大衣里冷着他。
走到房门前,又经历了一番单手掏房卡、对准感应区、等绿灯亮起、用胳膊肘压下门把手的艰难操作。
门开了。
两张床并排摆着,白色的床单在暖光下看起来柔软又温暖。窗帘拉了一半,蒙特利尔的夜景从缝隙里漏进来,星星点点的灯光。
及川彻走进去,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小池怜的后背接触到床垫的瞬间,他的手指突然收紧了他一直攥着及川彻的大衣,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过。
及川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小池怜脑袋旁边的枕头上,低头看他。
大衣散开了,露出小池怜那张还没完全干透的脸。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完全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