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时候,他们会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外面下着雪,风呼呼地吹,但被窝里很暖和。缘一就躺在他旁边,呼吸轻轻的,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他会侧过身,看着缘一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缘一的脸上,照得他的皮肤微微发白,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会看很久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
很简单,很平淡,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他觉得每一天都很好。
因为每一天,缘一都在他身边。
因为每一天,父母都在用那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柔目光看着他们。
……
他们长成了少年。
父亲开始在庭院里亲自教导他们剑术。作为武士家族,继国家的孩子必须学会握刀。父亲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握着一柄木刀,神情认真但并不严厉。
“严胜,你先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刀,按照父亲之前教过的姿势站好。挥刀,收刀,再挥刀。他的动作一丝不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套练习结束,他停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父亲。
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父亲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姿势标准,力道也足。严胜,你很有天赋。”
他愣住了。
很好?
在原本的记忆里,父亲从来不会这样说。无论他练得多好,父亲永远只会说“还不够”、“继续练”、“别得意”。
但此刻,父亲却说他很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父亲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继续努力。”父亲说,“你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武士。”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严厉,没有挑剔,只有欣慰和骄傲。
他的眼眶又有些酸了。
“是,父亲。”他说,声音有些发哑。
缘一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父亲转向缘一。
“缘一,轮到你了。”
缘一走上前,握起木刀。
然后他挥出了第一刀。
那一刀斩出的时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太快了。太精准了。太完美了。
父亲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只有缘一自己,依旧是一脸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父亲笑了。
“我继国家,”父亲说,“出了两个了不得的孩子啊。”
他走过去,一手揽住严胜,一手揽住缘一,把他们两个都拥进怀里。
“都是我的好儿子。”父亲说。
严胜被父亲揽着,侧过头去看缘一。
缘一也正看着他。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他也弯起了嘴角。
……
他们成了真正的青年。
父亲的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他正式继承了家业,成为了继国家的家主。缘一在他身边辅佐他,帮他处理各种事务。
日子过得很平静。
每天清晨,他们一起起床,一起吃过早饭,然后一起处理家族的公务。他在前面与家臣议事,缘一在后面安静地记录。中午,他们一起回家吃饭。下午,他们有时会练剑,有时会一起看书。晚上,他们一起坐在廊下喝茶,看月亮,偶尔说几句话。
父母也还健在。
父亲虽然不再管理族务,但每天还是会来看看。他坐在廊下,看着严胜处理事务,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指点的话。但语气从来不是严厉的,而是带着几分欣慰和骄傲。
母亲也还是那样温柔。她每天张罗着家里的事,照顾父亲,也照顾他们。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就会说一句“我们严胜和缘一真是一对好兄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但他觉得每一天都很满足。
……
父母在一个冬天相继离世了。
先是母亲。她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父亲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是父亲。他在母亲走后的第七天,也闭上了眼睛。
他操办了两场葬礼。
缘一一直陪在他身边。
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他看着院子里的积雪,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一件衣服轻轻披在了他身上。
他回过头,看见缘一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
“兄长,外面冷。”
他没有说话。
缘一在他身边坐下,挨得很近,近到他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缘一。”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缘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缘一说,“但我想,父亲和母亲应该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缘一。
缘一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就像我们一样。”缘一说,“不管去哪里,都要在一起。”
他看着缘一。
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然后他安心了。
“好。”他说,“不管去哪里,都要在一起。”
……
他们渐渐老了。
严胜的头发先白了,然后是缘一的。他们的步伐不再稳健,他们的手开始颤抖,他们的眼睛渐渐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家族的事务早就交给了旁支的后代。
那是一个很能干的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稳妥,待人接物也得体。他把家主之位交给他之后,就带着缘一搬到了后院。
那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每天清晨,他们一起坐在廊下晒太阳。缘一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让缘一靠着,偶尔低头看一眼他的脸。
“缘一。”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醒着?”
“嗯。”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缘一的手。
那双曾经握刀的手,如今已经布满了皱纹和老茧,皮肤松松地包裹着骨头。但握在手心里的感觉,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温暖而踏实。
……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
他和缘一坐在躺椅上。
缘一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浅,像是随时都会停止。他握着缘一的手,望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片金色一点点变暗,变深,变成紫色,最后变成黑色。
“缘一。”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缘一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满头的白发上,照在他安详的睡容上。
他看了缘一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缘一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一等我。”他低声说,“兄长很快就来。”
他依旧握着缘一的手,依旧躺在躺椅上,依旧望着天空中的月亮。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过往的记忆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母亲……父亲……
还有缘一。
每一个片段里都有缘一。
从婴儿时期那双安静的眼睛,到老年时期靠在他肩膀上安详的睡容。缘一一直都在,从生到死,从未离开过。
这是很好的一生。
很平淡,很普通。
但很幸福。
……
严胜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火车的车厢顶。昏暗的灯光,微晃的窗帘,对面座位上熟睡的杏寿郎和炭治郎。
严胜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重量。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了缘一的脸。
缘一正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还在沉睡。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平静的睡容上。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就像梦里许多次做过的那样。
缘一的眼睛睁开了。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严胜,那双眼睛和梦里一样平静,一样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
“兄长。”他轻声开口,“你醒了?”
严胜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缘一的脸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