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缘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严胜的耳朵里。
严胜点点头,他们迅速调整了下落的身形和角度,然后才看向四周。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座城。
无数的楼阁、廊桥、台阶在黑暗中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虚空中搭建了一座迷宫。
每一座楼阁的造型都不尽相同,有的方方正正,有的歪歪斜斜,有的像是被扭曲了一样,墙壁和屋顶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弧度。
廊桥连接着这些楼阁,有的横跨在虚空之上,有的从墙壁上斜斜地伸出来,有的干脆就是倒悬在头顶的——上下颠倒,楼梯和栏杆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严胜看着这一切,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惨竟然还有这种底牌。”
缘一的目光扫过四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严胜能感觉到他搂着自己腰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无论他有什么底牌,”缘一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论证的事实,“这次他必死。”
严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缘一搂着他腰的那只手,掌心覆在缘一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手,调整好姿态,沿着无惨残留的气息追了过去。
……
这个密闭空间的地形十分复杂。
远比严胜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那些楼阁和廊桥看起来杂乱无章,像是被人随意堆砌在一起的,但实际上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都透着一种刻意的、精心设计的混乱。
有些廊桥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面前是一堵光滑的墙壁,没有任何缝隙;有些台阶踏上去的瞬间就会翻转,将人带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有些楼阁看起来是实心的,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是空的,地板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无惨的气息像一条游动的蛇,在这些错综复杂的通道中蜿蜒前行,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突然消失,时而又在不远处重新出现。
但严胜和缘一一直能感受到,并且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寻找无惨的路上,他们还顺手救下了一些普通的鬼杀队剑士。
……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
他们找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像是整座城的心脏。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那种诡异的纹路,纹路的中心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
那是一个肉球。
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肉球,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经络,像是一颗被剥了皮的心脏,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着。
无惨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
声音从肉球里面传出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嘲讽。
“你们两个,是来送死的吗?”
严胜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肉球上,面无表情。
肉球的中间缓缓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边缘挂着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然后,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无惨从里面走了出来。
严胜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此时的无惨早已不是那个西装革履的样子。他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的身体赤裸着,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裂口——那些裂口分布在他的肩膀、手臂、胸口、腹部,都在微微张合着,露出里面尖锐的牙齿。
这才是他真正的鬼王模样。
无惨缓缓地扫视着他们两个,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很不屑,“是鬼杀队的柱?”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竟然来得这么快,看来还是小瞧了你们啊。”
严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寒暄,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他只是向前一步,握紧了手中的虚哭神去。
刀身在月光——不,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地方,刀身上泛着一层清冷的、自发的微光,像是一轮被握在手中的残月。
严胜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体内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月之呼吸的节奏在他身体里缓缓升起。
然后他出刀了。
“月之呼吸·柒之型·厄镜·月映——”
刀刃划破空气的瞬间,一道弧形的斩击从刀身上迸发出来,带着一层淡淡的的月光。
那道斩击不像是一道刀痕,更像是一轮弯月从天空中坠落下来,携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毁灭性的力量,朝着无惨的脖颈斩去。
无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躲。或者说,他选择了迎上去。他的右手猛地一挥,手臂上的肌肉在一瞬间膨胀,皮肤下的血管暴起,骨鞭身体各处生长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精准地迎上了严胜的斩击。
铛——!
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炸开,震得墙壁上的碎屑簌簌落下。骨鞭上的倒刺卡住了虚哭神去的刀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从接触点迸溅出来,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片空间。
无惨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但严胜没有停下。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他的身体向前欺近,刀刃从下往上撩起,一道暗紫色的月光从刀尖上炸开,像是一轮残月从地平线上升起。那道斩击的角度极其刁钻,从无惨的骨鞭缝隙中穿过,直奔他的下颌而去。
无惨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骨鞭在身前画了一个圆,试图将那道斩击格挡开。但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刀刃的尖端划过了他的肩膀,切开了皮肤和肌肉,一道细长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肩头,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来。
无惨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后退的瞬间猛地弹起,骨鞭像一条鞭子一样抽了过来,带着一种几乎要将空气撕裂的力量。
严胜侧身躲过,骨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带起的一阵风割得他脸颊微微发痛。他没有后退,反而再次向前踏了一步,虚哭神去在手中翻转,刀刃上的月光变得更加浓烈。
“月之呼吸·伍之型·月魄·灾祸——”
几道弧形的斩击同时从刀身上迸发出来,分别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着无惨斩去。三道斩击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由月光编织而成的网,将无惨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无惨的骨鞭在身前急速旋转,将三道斩击一一弹开。但他的身体被斩击的冲击力推得连连后退,脚底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战斗在继续。
骨鞭和虚哭神去在不停地碰撞,每一次碰撞都会迸发出一串火花,照亮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严胜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每一刀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力量。
无惨的表情则在不停地变化着——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认真审视,再到现在的……恼怒。
因为他跟严胜纠缠了这么久,竟然还没能杀了他!
无惨的骨鞭在一次碰撞中被虚哭神去弹开,他的身体微微踉跄了一下,后退了两步。他抬起头,那双红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严胜,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认出来了!他认出来了!
“你——”无惨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刺耳,像是一块金属在玻璃上划过,“你没死?!”
第108章 终战(二)
严胜没有回答他。
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他只是握着虚哭神去,静静地站在那里。
无惨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因为恐惧。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几百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手持日轮刀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他用日之呼吸差点杀死他!差点就杀死他!
那个男人——
那个差点杀死他的男人——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几百年的男人——
是对面之人的弟弟。
所以……
无惨看向那个一直没有动作的男人。
他不自觉的开始颤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那些遍布全身的口齿开始不自觉地张合着,发出一种细碎的、像是咀嚼骨头一样的声音。
“你们为什么没死?!”无惨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为什么——”
严胜依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