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耀哉说要带他们去看一样东西。
    他领着严胜和缘一走出宅子,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片空旷的场地上。场地的角落里停着几个铁架子,不,不是铁架子——是两个轮子,上面连着铁管,还有车座和把手。
    严胜看着那个东西,难得的露出了点好奇。
    缘一也看着那个东西,面无表情。
    “这是什么?”严胜问。
    “自行车。”耀哉说,“西洋传过来的。人坐在中间,脚蹬着踏板,轮子一转就能往前走。”
    严胜围着那辆自行车转了一圈。他伸出手,摸了摸车座,又摸了摸车轮。
    “这个东西……能走?”严胜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能走。”耀哉说,然后他笑了,“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他走到自行车旁边,一只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在地上蹬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就坐了上去。
    严胜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耀哉骑着自行车在场地上转了起来。两个轮子一前一后地转着,稳稳地载着一个人往前走,没有马拉,没有人推,就那么自己往前走了。
    “这……”严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耀哉骑了一圈回来,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脸上带着笑。
    “前辈要不要试试?”
    严胜看了看那辆自行车,又看了看耀哉,走了过去。
    他接过车把,一只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在地上轻轻一蹬,整个人就坐了上去。然后他蹬了一下——自行车就稳稳地往前走了。
    直直的,稳稳的,没有一点歪斜。
    严胜骑出去一段路,拐了个弯,又骑了回来,停在耀哉面前。
    耀哉的嘴微微张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缘一已经走过去,骑上了另一辆自行车。他也蹬了一下,也稳稳地骑了出去,比严胜骑得还快,绕了一大圈回来,停在了严胜旁边。
    两个人都感觉没什么难度,仿佛刚才做的事情和走路一样简单。
    耀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笑了出来。
    “前辈就是前辈。”他说。
    等到第五天,他们就要走了,耀哉从车棚里推出了两辆崭新的自行车。
    “前辈,这是送给你们的。”耀哉说。
    严胜看着那两辆自行车,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缘一很喜欢这种新奇玩意。
    “谢谢。”缘一没拒绝。
    严胜也道了谢。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离开了耀哉的老宅。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轮子在土路上碾出细细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两人一路骑回了浅草。
    严胜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停在那棵老树旁边。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辆自行车,沉默了一会儿。
    “时代变化真快。”他说。
    缘一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两辆自行车。
    “兄长。”他说。
    “嗯?”
    “不管时代怎么变。”
    严胜偏头看了他一眼,等着他往下说。
    “我对兄长的爱不会变。”
    严胜愣了一瞬。
    他看着缘一的脸,那张脸还是那样淡淡的、平静的,和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但那句话的内容,和他说话时的语气,完全不搭。
    “你从哪学的这种话?”严胜问。
    “书上看的。”缘一说。
    严胜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缘一的脑袋。
    “以后读点别的书。”他说。
    “好。”缘一表面答应得很干脆心里想的却是:以后要多说这种话。
    因为刚才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兄长的心里其实很开心。
    ……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下去。
    他们依旧住在浅草的宅子里,依旧每天早起锻炼,依旧一起吃饭、喝茶、看夕阳。自行车偶尔会骑出去转转,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停在院子里,和那棵老树做伴。
    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了。
    在这期间,他们去看过炭治郎很多次。
    除此之外,他们也和其他柱们聚过好几次。聚会是耀哉组织的,每年一次,地点基本上都在耀哉家里,大家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和以前在鬼杀队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商量怎么杀鬼。现在他们聚在一起,只是为了见一面。
    但聚的人越来越少了。
    先是有人生病来不了了,然后有人走了,永远地走了。一开始是一个,然后是两三个,然后越来越多。
    严胜和缘一去参加了葬礼。一个接一个的。
    他们站在人群里,穿着黑色的衣服,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刻上墓碑,然后又看着那些墓碑一点一点地变旧。
    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不,还有一个。
    耀哉。
    也许是被诅咒压了太多年,诅咒解除之后,身体反而比一般人更硬朗。耀哉虽然不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但是所有人里活得最久的。
    严胜有时候想,这也许是老天爷的补偿。
    耀哉真的老了。老到头发全白了,老到走路需要人扶着,老到说话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门。
    但他一直在笑。
    每一次严胜和缘一去看他,他都在笑。那种笑容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
    最后一次见耀哉的时候,耀哉靠在床头上,握着严胜的手。
    “前辈。”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这辈子能认识你们,真好。”
    严胜没有说话。他反握住耀哉的手,握了很久。
    耀哉的葬礼在一个秋天。
    严胜和缘一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安静地看着那个墓碑立起来。
    墓碑上刻着耀哉的名字,还有他活过的年岁。
    严胜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他和缘一认识耀哉的时候,耀哉还很年轻。现在耀哉走了,他们还在。
    所有认识的人都走了。
    从离开鬼杀队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在一个一个地送别。
    送别那些和他们并肩战斗过的人,送别那些叫过他们“前辈”的人,送别那些在他们婚礼上喊过“新婚快乐”的人。
    现在,最后一个人也送走了。
    严胜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他很久没有动。
    缘一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缘一伸出手,握住了严胜的手。严胜的手冰凉,但缘一的手是热的。
    “走吧。”严胜说。
    “嗯。”缘一说。
    他们离开了这里。
    这几年他们已经学会了坐飞机。那种比自行车快不知道多少倍的东西,能在天上飞,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只要很短的时间。
    严胜第一次坐的时候,看着窗外的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天上飞。那时候他想的只是怎么挥刀更快、更准、更狠。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走出机场,搭了电车回浅草。电车上人不多,几个乘客零零散散地坐着,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严胜和缘一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电车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跑。
    到了浅草站,他们下了车,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浅草变了很多,以前那些矮房子大多不见了,换成了更高的楼房。但那家他们买西装的服装店还在,招牌换过了,但位置没变。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是他们回家的捷径,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墙壁,白天都晒不到太阳,晚上更是黑漆漆的。
    严胜走在前头,缘一跟在后头。
    然后严胜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影,躺在巷子的角落里,靠着墙根,一动不动。
    缘一也看到了。
    两个人走近了一些。
    那是一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上全是灰和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手脚都很瘦,瘦得像是一折就会断。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嘴唇干裂着,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一个被丢弃的孩子。在这种年代,这种事情已经不常见了,但偶尔还是会有。
    严胜蹲下来,想看看孩子有没有受伤。
    然后那个孩子动了。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巷子里很暗,几乎没有光。但严胜和缘一的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能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清了那个孩子的脸。
    那张脸很小,很脏,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骨的形状,那鼻梁的线条,那嘴唇的弧度——
    严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