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血珠渗出来的时候,才六岁的幸村精市立刻就跑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小心地按在伤口上,担忧地问:“疼吗?”
    冬晴悠摇了摇头,其实有点疼,但他没说,因为他觉得这点伤和他之前训练时留下的伤相比完全不算什么。
    “那下次要小心一点。”
    小幸村精市认真地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像新雪初霁的天空:“如果受伤了的话,要及时说出来哦。”
    “因为痛是不能忍的。”
    那句话冬晴悠记了很久,一直到如今。
    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躺在担架上的人是谁?那个曾经对他说“痛是不能忍的”的人到底忍了多久?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忍的?
    在那些笑着说话、温和回应他的日子里,这个人到底把多少东西吞进了喉咙里?
    骗子。
    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起,三个字刺眼得像是用血写成的,冬晴悠站在门外,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队服渗进来,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爬。
    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边,听着细细碎碎的声音。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医疗器械移动的声音、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和交流声,通通都由那双被灵力强化过的听觉捕捉到,而后构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的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调整到了和门内那个人一样的频率。
    吸气,屏息,呼气。
    再吸气,再屏息,再呼气。
    像是某种笨拙的模仿,仿佛这样就能与门内那个人的生命体征同步,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
    “部长!”
    “幸村怎么样了?”
    “悠前辈……”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真田弦一郎冲在最前面,向来沉稳的步伐此刻明显乱了节奏,其他人紧随其后,七个人几乎是同时挤进了并不算狭窄的走廊,但这片混乱的场景却没有唤回冬晴悠的思绪。
    少年仍然靠着墙站着,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的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映出来,像一棵固守在原地的枯木,外表还维持着树的形状,内里生机全无,却固执地不肯倒下。
    看见他这副模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冬冬。”
    真田弦一郎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眉头也紧紧蹙着:“精市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救护车上的位置到底有限,除了坚持要跟车的冬晴悠之外,其他人都是匆忙打车才刚刚赶来的,现在唯一知道目前情况的也就只有他自己。
    听见真田弦一郎的话,冬晴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在急救”之类的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点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少年张着嘴,突然像个忽然失语的哑巴。
    “冬冬,你还好吗?”
    柳莲二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比真田弦一郎的声音更轻,他走到冬晴悠面前,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纸递过去:“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冬晴悠下意识地朝他笑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会有事呢?现在真正有事的人还躺在里面呢,事到如今绝对不可能有事的就该是自己。
    他必须没事,必须站在这里,必须等出一个结果,否则这一切要谁来承担呢?
    真田弦一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再问,而是直接伸出手按住冬晴悠的肩膀,将他按在走廊旁的长椅上,冬晴悠自己也没有丝毫反抗,任由自己跌坐在冰凉的座椅上,脊背僵硬地挺着。
    也就是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窗户的玻璃。
    在倒影里,他看见了一张脸。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瞳孔涣散,额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那是他?
    冬晴悠眨了眨眼,倒影里的少年也跟着眨了眨眼,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哦,原来他现在看起来是这样的啊。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落在了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少年忽然感觉双膝一软,那股强行支撑的力量瞬间溃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小心!”
    丸井文太和仁王雅治同时伸手,一左一右牢牢扶住他,少年的身体很轻,但那股往下坠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喂!冬冬!”
    “冷静点!”
    似乎有人在耳边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了,他只能听见自己原本刻意调整到与幸村精市同频的呼吸骤然乱了。
    不再是平稳的模仿,而是变成急促的、破碎的抽气声,一声接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幸村精市倒下了。
    在他面前。
    那些不安、那些警告、那些模糊的预感,甚至包括今绰阳江意味深长的话语全部成了真。
    而这么久了,他居然没有察觉到分毫。
    在过去的时间里,他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可以追问的机会,他明明可以更早的发现,更早介入,更早的做点什么。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
    他视为最重要朋友的幸村精市选择了将这一切隐瞒,而他将这个隐瞒全盘接受。
    所以现在这个人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所以现在,他坐在这里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
    急救室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于是所有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门缝。
    一名医生走出来摘下半边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家属呢?”
    “我们是他的队友。”
    真田弦一郎上前一步,声音紧绷:“医生,他……”
    “暂时稳定了。”
    医生的话像一剂强心针,骤然让凝重的氛围轻松了一点,也就在这时,刚松了口气的丸井文太和仁王雅治明显感觉到手臂一沉。
    是冬晴悠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那种强行绷着的力道消失了,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们怀里,但呼吸反而顺畅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濒死的抽气,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长长的呼气。
    “生命体征已经平稳,暂时没有危险了。”医生继续说着:“不过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你们可以先回去,留一位家属在这里就行。”
    柳莲二:“我们可以看看他吗?”
    “等一下转到病房后可以,但不要太多人,也不要待太久……嗯?来了吗?”
    幸村精市的父母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幸村夫人穿着家居服,外面匆匆套了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立刻出门,连整理的时间都没有。
    幸村先生跟在她身后,面色凝重,但还维持着基本的镇定。
    成年人的到来像是一剂定心药一样,一人去找医生了解基本情况,一人开始安抚围在这里的少年们。
    冬晴悠坐在长椅上,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看幸村夫人劝着队员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他还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幸村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知道目前只有冬晴悠是最难劝的那个,也是最难过的一关。
    于是她走到冬晴悠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齐平。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在冬晴悠小时候来家里玩的时候,在他和自家孩子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在这六年以来,他们也成为彼此很重要的人的时候。
    “小悠。”
    幸村夫人的声音很温柔:“有些事……精市一直不想让你们知道。”
    冬晴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但现在,我觉得没有办法再瞒住你了。”
    只有你,只有冬晴悠,她知道无论是幸村精市还是自己都没有办法再瞒下去了。
    于是她将一切和盘托出,从察觉到不对劲到诊断到确诊再到这段时间的纠结,全部都说了出来,冬晴悠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听着,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
    原来如此。
    原来背后藏着居然这样的真相。
    他的幼驯染,他最好的朋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个人承受着这样的重担。
    而他,一个自称是最了解幸村精市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少年侧过头,透过急救室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这时的幸村精市已经被转移到了旁边的观察室,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
    与几小时前笑意吟吟的模样相比,现在的他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人类是很脆弱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再度跳进冬晴悠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