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真田弦一郎也在看着他。
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后者一直紧皱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冬晴悠打断了他。
“弦一郎。”
冬晴悠的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真田弦一郎闭上了嘴,他盯着自家脸色难看的幼驯染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下一秒,大家识趣地齐齐退出房间,柳莲二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但就在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刹,六个少年—齐刷刷地贴在门上,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像某种蜘蛛精。
“冬冬的状态好差……”
“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啊。”
“听一下就知道了。”
但在他们聚精会神的注意着屋内的内容时,预料中的谈话啊爆发啊争吵啊都没有发生,门内一片死寂,一点声音都没有传来——
因为他们确实没有人动。
冬晴悠站在原地没有动,真田弦一郎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不过,与其说他们是在对视,不如说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只是提供了一个被看的对象。
冬晴悠的目光落在真田弦一郎脸上,却像是穿透了他,似乎看向了某个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在地板上投下新的光影,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其他社团的口号声,但那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真田弦一郎的耐心也在里面一点点地被消耗。
他从来都不是善于等待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所以少年张开嘴,准备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期哥已经给我办好了休学手续。”
冬晴悠突然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但却让真田弦一郎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
他睁大眼睛,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话一般难以置信地歪了歪头:“什么?”
但冬晴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就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无可更改的事。
真田弦一郎盯着他,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盯着那双曾经盛满星星的、此刻却一片荒芜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因为用力而明显起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冬晴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冬晴悠的回答很快,快得几乎没有停顿:“我要离开这里。”
“我要去找能救精市的办法。”
真田弦一郎一时语塞。
他应该说:你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些事……那些病,完全不是你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年能解决的事吧?
但站在他面前的朋友抬起眼,声音依旧是极轻的,像是在诉说什么一个既定的道理一样:“弦一郎,你知道的。”
“你拦不住我。”
从一开始就是。
*
门外的偷听者们集体屏住了呼吸,专心致志地注意着接下来的发展。
而屋内的真田弦一郎却还愣在原地,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时出现了短暂的卡顿,不是不理解字面意思,而是无法将这些话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从六岁起,冬晴悠就和他们一起长大,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平日里撒娇耍滑,但在重要时刻也会比任何人都可靠。
但现在,他说他要休学,要离开,要去寻找一个听起来就虚无缥缈的办法。
真田弦一郎的思绪在一片混乱中穿梭,试图抓住什么逻辑,什么理由,但他什么也没能抓到。
因为按照他对冬晴悠的理解、按照过去六年建立起来的认知,这个人在这种时候最会做出的事应该就是留下来。
留下来承担着幸村精市之前的责任,留下来成为大家的支柱,等着他们的部长回来才对。
这才像冬晴悠会做的事。
可现在这个人说他要走。
这是在说什么?
空气在死寂之后,真田弦一郎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泄了出来:“冬晴悠!”
少年的声音猛地拔高,是愤怒,是困惑,是不解,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慌的情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冬晴悠还是那句话。
平静地,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在用这句话筑起一道墙来,把自己和外界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劝阻都隔离开来。
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变成了真田弦一郎单方面的质问和冬晴悠固执的沉默。
真田弦一郎在问为什么,问怎么救,问要去哪里,问什么时候回来,问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冬晴悠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偶尔开口,也只是重复那句“我知道”,就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
真田弦一郎是普通人,所以他看不见与普通两个字相悖的世界——但冬晴悠是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昨天跪坐在姐姐面前,听她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我们都帮不了你,冬冬,如果你想救那个孩子,那就要靠自己。”
你只能靠自己,冬晴悠。
在这个时候,在涉及到可能更改的历史的时候,他们都不能出手,也不能插手,所以,你只能靠你自己从零开始学习治愈他的办法。
春夏说:“莲会把你带到系统空间,在那里,时间的流速约等于零,你有足够的时候从零开始学习一切。”
“但是同样的,在时间刻度被无限拉长的地方,寂寞、孤独和痛苦也会被无期限的放大。”
“那么,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是留在现世等着命运下判决书,还是亲自去改写它呢?
冬晴悠的选择很简单,简单到不容他思考——比起替幸村精市承担这份责任,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更要幸村精市亲自去摘自己渴望的那份冠冕和荣耀。
就算是付出一切,他也要做到这件事,虽然你们做不到,但我可以做到,因为我拥有完成那个想法的能力,所以我更想要他健康,想要他平安,而不是在手术台上赌那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
现世的医生做不到的事,我可以,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我能救他,即使要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要救他。
冬晴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被爱浇灌着一生顺风顺水的,无忧无虑的少年都是这样的。
他无法忍受离别,无法忍受失去,无法忍受亲眼看着最爱的人被病痛折磨,无法忍受意气风发的少年日渐虚弱,也无法忍受有任何一丝会失去他的可能性。
所以,他会付出一切的,什么都会。
门外的少年们听得心惊胆战。
他们从未听过真田弦一郎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从未见过冬晴悠这样油盐不进的样子。
那不像争吵,更像一场一个人的战争。
直到最后,直到真田弦一郎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似乎是找回了过往的理智和回忆,找回了他从来没能倔过冬晴悠的过去。
所以他开始盯着冬晴悠,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一点属于那个骄傲的、鲜活的少年的影子。
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于是真田弦一郎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明白了冬晴悠要去做什么,而是明白了这个人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
就像过去六年里的每一次一样,当他们三个幼驯染中,他和幸村精市还在权衡利弊、斟酌得失时,冬晴悠总是那个最先行动的人。
不是冲动,不是鲁莽,而是一种决断——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会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他短暂的十二岁里,被无数的爱浇灌着长大,被家里人捧在手心,被兄长姐姐无限纵容,他的人生顺遂得几乎像童话,想要的都能得到,想做的都能做成,就算失败也一定会有人为他兜底。
所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骄傲的,固执的,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的。
真田弦一郎从来没有赢过他,没有阻拦过他,甚至偶尔会成为为他兜底的那个存在,所以,这次当然也一样。
于是黑发少年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嗤一声漏光了气,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良久之后,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就去做吧。”
他相信自家小伙伴,相信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鲁莽的决定,所以,他相信一点有更重要的事等待他去完成。
于是冬晴悠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田弦一郎最终会让步。
少年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