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上场,反而转过头看向了幸村精市,等到自家部长对着他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他才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了球场。
    鞋底摩擦过地面,风拂起他的发丝,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淌着黄金,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两人在网前相遇,四目相对。
    第90章
    直到他们面对面之后,橘桔平才终于从冬晴悠的眼睛里看见了额外的情绪,里面带着点好奇,像是猎手一样正饶有兴致地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而同时,在真正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能感觉的到眼前这个少年,和一年前在全国大赛上看到的那个冬晴悠已经不太一样了。
    至于是哪里不一样……好像气势沉稳了很多?相较于一年前那场让他印象深刻的比赛,他身上的气息也锋锐了很多。
    “橘桔平。”
    他正想着,冬晴悠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他听的一清二楚:“我听说……你已经不再打之前的网球了?”
    场外因他这句话静寂了一瞬,神尾明投来疑问的目光,橘杏下意识攥紧了栏杆,橘桔平的手指也无意识蜷缩了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然,也问得极其尖锐,像是一瞬间就把他拉回了那个噩梦里。
    所以他沉默了几秒之后,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是,我已经不再打那种球了……那种伤人的球。”
    少年的声音很低很沉,里面混着某种压抑,愧疚,悔恨,还有一点的如释重负。
    像是对过往行为产生懊悔,经过深刻反思而走向正确的路的、放在少年漫里会被人轻易原谅甚至心疼的类型。
    但冬晴悠的反应却远远出乎他的意料,水蓝色头发的少年听见这句话之后,只是动作顿了一下,而后他微微歪了歪头,眼里浮现出一种近乎费解的神情。
    “……啊?”
    他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莫名其妙:“你是现在才知道,你打的那种球伤人吗?”
    “……”
    橘桔平被这一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确实没什么好辩驳的。
    而冬晴悠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的费解逐渐变成了失望,甚至带着点鄙夷。
    “橘桔平和千岁千里……你们两个九州双雄的名号传得这么广,广到远在关东的立海大都知道,那就代表你们绝对不是第一天活跃在赛场。”
    冬晴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所以,你的网球曾经也一定伤害过很多人。”
    “尤其是在规则允许、关西地区又极其盛行这种球风的情况下,受到过伤害的绝对不止赤也和你的搭档千岁千里。”
    “但在两年之后,在伤到千岁千里之后,你才说出‘我已经不再打伤人的网球了’这种话……”
    说着说着,少年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了纯粹的失望:“在我看来,这多少有些可笑了。”
    橘桔平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他想反驳冬晴悠的话,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也后悔过,想说他也曾痛苦过……但所有的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冬晴悠说的是事实。
    在他曾经用暴力网球击溃一个又一个对手时,在他看着对方恐惧、愤怒甚至是怒骂时,他确实没有想过“这样不对”。
    曾经的他觉得这就是网球的风格,这就是胜利的方式,这就是强者的道路。
    直到那一次,球拍挥出的网球没有飞向对面的球场,而是飞向了千岁千里的眼睛,直到鲜血流出,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捂住他的口鼻,医生遗憾地摇头,千岁千里被纱布覆盖的眼睛,还有那双眼睛里的最后一点光熄灭的瞬间——
    他才突然意识到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网球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后悔了,他逃避了,在千岁千里离开狮子乐之后,他也因父母工作调动来到了东京,自此再也不去回想曾经的事。
    可是……
    可是这一切在冬晴悠看来都是莫名的可笑。
    “如果要走这条路,就该贯彻到底啊。”
    冬晴悠转了一下手里的球拍,歪了歪脑袋,水蓝色的发丝垂下:“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不要因为外物而动摇啊。”
    “或者说……原来你在走那条路的时候,没有想过这最终会伤人伤己吗?”
    你在伤害别人的时候,没有想到会伤害到自己吗?如果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就这样鲁莽的前进,又在遭受挫折之后崩溃地选择放弃……
    “那好吧,你开心就好。”
    反正,他终究不会再成为什么能吸引他兴趣的人了。
    因为一个稳固的内核才是成为最强者的根本。
    就像切原赤也一样,即使不赞同也不反对,但冬晴悠、幸村精市甚至是向来耿直眼里容不下沙子的真田弦一郎也从来都没有约束切原赤也的球风。
    冬晴悠负责训练他,管控他失控的精神力,柳莲二帮他制定必要的训练菜单,帮他分析各项数据……但他们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切原赤也的网球说过“不”字。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即使在看见自家小学弟因为伤害到别人而遭受那些白眼、恐惧和嘲讽时偶尔会露出难过的表情,依旧没有人会去劝他。
    在踏上、顺从、掌握这条路的时候,切原赤也就应当知道自己会背上伤害别人而遭受的恐惧、厌恶的眼神。
    但同时,无论会对自己的内心造成多少煎熬,他也依旧不会放弃自己的风格,依旧顺从自己的本心,沿着自己选择的路一路到底。
    不论对错,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判断他是对的还是错的。
    而同时,切原赤也也绝对不会放弃属于自己的网球。
    所以。
    冬晴悠扯了扯嘴角:“橘桔平,如今的你在我看来……简直可笑到讽刺。”
    “真是被拔了牙的狮子落魄的不如野狗……不,野狗还有抢食的能力呢。”
    但如今的橘桔平在放弃自己训练了十几年,几乎要和他自己融为一体的风格之后,已经连抢食的能力都没有了。
    “你——!”
    “你在说什么啊?!”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暴动,伊武深司像拽着两条雪橇犬的无力主人一样,一只手艰难地拽着情绪冲动的橘杏,一只手费力地扯着神尾明的胳膊:“冷静!冷静!”
    切原赤也眉毛一拧,撸起袖子就要开干,但被柳莲二用笔记本重重敲了一下脑袋之后,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不用理他们,赤也。”
    柳莲二的声音更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你冲动的性格要改一改了,下次遇到这种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无视。”
    他们可是立海大。
    傲慢、睥睨、俯视一切的王者,如果随便路过哪条野狗冲上来都要听他们汪汪汪两句,那也太掉身份了吧。
    切原赤也挠了挠脑袋,“嗷”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坐下。
    这让不动峰的人更生气了。
    橘杏终于挣脱了伊武深司的束缚,愤怒地瞪着场中的冬晴悠:“喂!你给我哥哥道歉!”
    冬晴悠撇了她一眼,没理她,而是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橘桔平。他好似被这番话打击到了,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虽然能感觉到观众席上投来的目光,能感觉到队友们担忧的视线,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的冷汗,但他的视线,却任何不自觉地钉在冬晴悠那双眼睛里。
    从一开始的饶有兴味到莫名到失望,再到如今恢复回一滩死水,似乎已经证明了什么。
    没意思极了。
    冬晴悠不再看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半场。
    虽然少年的背影依旧很直,脚步稳稳当当地踏着,没有半分懒散的意思,但橘桔平就是能感觉到有一股原本正燃烧着的战意已经彻底熄灭了。
    像被冷水浇灭的火,连一点火星都不剩。
    冬晴悠走到底线,举起手对裁判说:“裁判,可以开始比赛了。”
    裁判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举起手宣布:“比赛开始!”
    “你们的发球局……”
    橘桔平猛然将自己游离的思绪抽回,回过神之后深吸一口气:“他先发球。”
    冬晴悠挑了挑眉:“你在让着我?”
    橘桔平攥紧了球拍:“不,我会打一场能赢的比赛,所以谁先发球都是一样的。”
    这句话落地,他甚至没发现自己是有些希冀地看着冬晴悠,试图从里面看见一些波澜。
    但少年漠然地抬着头,眼睛里依旧什么也没有,就只是一片平静的金色,像秋日午后落满银杏叶的湖面。
    失败了。
    仍然没有一丝情绪。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