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晴悠后半段几乎没怎么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漩涡里,直到幸村精市宣布会议结束之后他才猛地惊醒,抓起自己的书包就跳了起来。
    “我先回去了精市我今天有点事不和你一起了拜拜明天见哦!”
    他丢下一句话之后看也没看幸村精市,就“嗖”地一下窜出了会议室,完美发挥了审神者的主观能动性,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等……”
    幸村精市刚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他甚至连“等等”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
    某独自被扔在原地的神之子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一点点破碎了。
    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看向会议室里还没来得及溜走的其他人,啪地一声关上了门,像是关上了求生之路,对大家露出了一个颇为和谐的笑容。
    在大家颤颤巍巍的目光里,他咬牙切齿地开口:“现在……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就是出去接了个电话顺便拿了封信吗?犯天条了吗?
    怎么一转头就变孤家寡人了?
    *
    另一边,冬晴悠一路跑出了学校,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但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直接打开了返回本丸的通道,一脚踏了进去。
    青草和泥土的香气扑面而来,有微雨如丝落在他发梢,又轻轻洒在屋檐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本丸今天是雨天,田里的作物不需要额外浇水,也没别的外务需要处理,因此大多数付丧神都选择了待在室内看书,或者坐在廊下喝茶聊天,一片宁静祥和。
    审神者的突然回来打扰了这片宁静,大家迅速起身,抱着各自的茶点、水杯……挨挨凑凑地往这边挤来。
    但冬晴悠把书包随手丢在一边,连挪也不想挪半步,就有些失魂落魄地向后一倒,仰面瘫在木地板上,望着灰蒙蒙的、飘着雨丝的天空发呆,一副完全不想说话的样子。
    自家审神者这副明显心事重重、与往常回家时欢快模样完全截然不同的状态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于是付丧神们都停下了脚步,将手里的东西随便一塞,彼此交换着眼神。
    加州清光:“冬冬大人这是怎么了?”
    大和守安定:“不知道……”
    信浓藤四郎:“我们去看看吧。”
    前田藤四郎:“欸……一期哥。”
    “稍等,我去看看。”
    匆匆赶来的一期一振阻拦了其他人,借走了莺丸刚沏好的热茶和小豆长光刚做好的点心就走了过去。
    他在冬晴悠身边坐下,将一杯茶轻轻放在少年手边,温暖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一片视线。
    “怎么了?”
    太刀付丧神的声音一直都是温和而平稳的,像山间的溪流令人安心:“很少见你这个样子回来,出什么事了?”
    冬晴悠在自家监护人兼大哥兼最信任的人面前从来不会刻意隐藏情绪,他抱着膝盖,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他将今天在部活室里发生的一切,从丸井文太他们的话,自己心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酸涩和难过,还有最后赌气般的一定要去参加集训的决定……都断断续续、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少年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茫然的困惑:“一期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精市他应该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选择……他会遇到喜欢的人,会和别人在一起,会拥有他自己的家庭和未来……这些应该都是很正常、很美好的事情,对吧?”
    “我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应该为他高兴,祝福他才对。”
    “可是……”
    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一想到未来站在他身边、和他分享一切的人不是他……他心里就好难受,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冬晴悠越说越沮丧,眼圈又开始泛红。
    “我这样是不是不对?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依赖他,不应该这样缠着他?”
    是不是要学会独立了,不能走到哪里都缠着他才对。
    少年将自己最混乱和不安的心绪,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最信赖的家人面前,等待着来自这些长辈的指引。
    但一期一振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缓缓啜饮了一口。
    从天而降的微雨沙沙地落在庭院里的青石和树叶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将这个空间衬得格外静谧,仿佛与世隔绝。
    冬晴悠一直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慢慢地,他紧绷的神经也莫名地松缓了一些。
    他缓了口气,学着对方的样子端起自己手边的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呸!
    冬晴悠的五官皱起,呸呸呸:好苦好苦。
    有一只手适时地取走了他手里的茶杯,换上了一杯白开水,少年喝了一口,里面放了点蜂蜜,甜滋滋的,很好喝。
    在他沉浸式喝蜂蜜水的时候,就听见身旁一期一振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木质走廊发出了极轻的“咔哒”一声。
    一期一振:“冬冬。”
    冬晴悠喝水:“嗯?”
    一期一振:“你喜欢他。”
    用的疑问句,但却是陈述的意味。
    冬晴悠:“……?”
    冬晴悠:“?!”
    第107章
    冬晴悠:“……?”
    冬晴悠:“?!”
    “噗——!咳咳咳咳咳!”
    刚入口的蜂蜜水就这样被呛了出去,好在少年下意识偏开了头,这才没一口水全喷一期一振身上。
    就是苦了他被水一呛,咳得惊天动地,整张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血液一路蔓延到脖颈和耳朵尖,眼泪都被呛了出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
    也不知道是因为水,还是这堪称惊世骇俗的一句话。
    “一、一期哥!你你你胡说什么呢!”
    冬晴悠好不容易顺过气,猛地从地上弹射起步三米远,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难以置信,一双眼瞪得滚圆滚圆的:“我、我们可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怎么会……”
    “喜欢”这两个字像是烫嘴,在他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的响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而周围原本只是远远观望、竖着耳朵偷听的付丧神们也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了隐隐约约的骚动。
    加州清光:“……哈?”
    大和守安定:“……欸?”
    信浓藤四郎:“哇哦……”
    压切长谷部勃然大怒:“什——”
    然后他就被人捂着嘴拖走了。
    雨天的廊下瞬间被各种复杂的情绪淹没,从四面八方投来了含义丰富的目光,冬晴悠被看得更加无地自容。
    他手足无措地挥舞着手臂,试图辩解,声音却因为心虚和混乱而显得非常的底气不足:“不、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和精市只是、只是……”
    少年“只是”了半天,嘴唇翕动着,大脑却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能准确形容他们关系的词语。
    是朋友?是幼驯染?是彼此最重要的存在?这些词好像都对,又好像都轻飘飘的,都没没办法承载起他心中那沉重又滚烫的、因为这个人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只是习惯了精市在身边,习惯了视线里有他,习惯了他是自己世界里最特殊、最不可替代的那一个……但这难道不是幼驯染之间最正常不过的感情吗?
    为什么一期哥要用“喜欢”来形容?
    可是……可是如果只是普通的幼驯染的话,为什么会因为提及那些事而感到那么难受?为什么光是想到未来,他身边站着的人不是他就难过?
    这些纷乱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垮了他试图筑起的堤坝。
    少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徒劳地闭上,浓密的睫毛垂下,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一期一振将他这一系列剧烈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喜欢和喜欢的含义是不一样的,一个太广,一个太窄,但只是提及到这个词就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也绝对不会是最单纯的那种喜欢。
    ……好啊。
    太刀付丧神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他并没有在意周围同伴们各异的反应,也没有立刻去安慰羞窘得快冒烟的少年。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中茶杯温润的杯壁,虽然动作从容,但指尖却在不经意间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一期一振手中茶杯光滑的瓷壁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莺丸沉默了一下,露出了无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