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他要一个官位,要进通政司。
那里掌管各地往来奏疏,各地民情吏治,都会经过通政司之手。
皇帝神色一凛,吩咐道:“传旨,封…陆明珏为通政司左通政,正四品,另赐皇城东大街宅邸一座,绸缎百匹。”
直到对上皇后满是疑惑的表情,皇帝轻咳了两声,问:“怎么?皇后也觉得我应该给通政使的职位?”
皇帝笑了下,摇头:“这皇后你就不懂了,通政使毕竟是老臣,轻易调任恐有不妥,朕清楚得很,正四品左通政正好。”
皇后欲言又止。忍了一下,低声问:“陛下对那位陆公子,似乎格外看重?”
皇帝点点头:“他是我们大周救星。”
皇后没再问了。叹了口气,她只庆幸自己膝下无子,不必去争那莫须有的位置,不然今日听到这些话,今晚便不必睡了。
不,是往后也睡不安稳了。
皇帝的封赏传到项府的时候,项尚书正对着长公主府的管事大眼瞪小眼。
这些日子,他心里头一直不大痛快。他就两个女儿,当心肝一样疼着。大的已经出嫁他无法干涉太多,如今倒好,忽然就出现一群人,在替他左右清许的亲事。
他这个亲爹,反倒是像个外人一样,只能在旁听吩咐。
关键他还开罪不起。
长公主府的管事态度倒是好,礼数周全,满脸堆笑,架不住项尚书自己胡思乱想。他看那管事就觉不对眼,对方身上天生带着一股子倨傲——那意思明明白白,婚事由长公主府操办,项家只需要出人就行。
项尚书气得牙痒痒。
可他又实在挑不出问题来。长公主毕竟是当朝皇帝的亲姐姐,陛下都要礼遇三分。她老人家要操办他家清许的婚事,那是天大的面子。他要是推三阻四,外人只会以为他自持高官,不识抬举。
可他就是心有不甘。
陆明珏到底有什么好?此次一道随军戍边,新回来的陆明晟能得首功,得到嘉奖,封了将军风光无限。陆明珏呢?什么事没有,就像是平白走了这一趟,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功劳簿上没他的名字,赏赐名单上更是一字未提。
他家清许怎就偏偏看上这个人?长公主又为何偏偏维护这个纨绔!
“老爷!”管家急匆匆进了院子,看到长公主府管事,他微一拱手,便气吁吁禀报,“宫里又送来了赏赐。还有……还有说陛下封了陆公子为通政司左通政,正四品,还赏赐了宅邸!”
项尚书一顿。
“通政司?”项尚书声音拔高,分明是不信,“你确定没有听错?”
“没错,宫里传话的公公还在外面侯着呢。”管家道。
项尚书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通政司左通政?”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一个结。
吩咐管家跟长公主府管事商议剩下的事,项尚书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各地奏疏先到通政司,再到内阁。那是个要紧的地方,经手的都是要命的信息。
陆明珏?通政司左通政?让一个纨绔经手各地奏疏??
陛下糊涂,他可不想当佞臣!
。
婚期定下的消息,清许第一时间告诉了最要好的几个姐妹。
消息送出去的当天下午,周姮便火急火燎赶到项府。
“清许!”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清许正在房中看着新送过来的嫁衣。被她这中气十足的一喊,手一松,险些将礼扇丢到了地上。
她忙放好礼扇,跟着出去迎接。
就看周姮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林姝,以及面色微红,跟在后头被丫鬟搀着的顾雪兰。
“你们来了?”清许惊喜地拉着她们往里走,“快来帮我看看嫁衣。”
“啧。”周姮嘴上虽嫌弃,也是第一时间跟在她身后,进了里间,“我倒要看看,长公主送的嫁衣究竟有何不同——”
周姮声音戛然而止,看着那摆在最上头,镶金嵌宝的礼扇。她顿了顿,点头:“不愧是长公主。”
林姝也看到了绣工精巧的嫁衣。同样一脸惊讶看着清许,长公主府莫不是在大军出发前,就开始准备了吧?
看过,她从身后丫鬟手中取过一个精致的锦盒,道:“清许,这是我亲手绣的喜帕,你收着,雪兰也有。”
清许打开一看,是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绸帕子。她惊喜道:“我们几个就数姝姐姐手艺精巧,这针脚,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
嗔了她一眼,林姝扶着顾雪兰坐下。
清许这才发现顾雪兰比之前丰腴了些,进了屋,便一直红着脸,捂着小腹。
她不由多看了眼,将顾雪兰本就红的小脸看得更似夏夜红霞。
“顾姐姐这是……有了?”
顾雪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周姮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顾雪兰看,再一看林姝同样一脸了然。她一下蹙起眉头,怎就她一个人没看出来了?
“多久了?”她小声问。
“正好三月。”顾雪兰低声道。
她说话时,手不自觉又抚上小腹,脸上漾着幸福的甜蜜。
清许又惊又喜:“顾姐姐有孕也来看我这闲人,顾姐姐对我真好!”
顾雪兰红着脸:“你都要嫁人了,我怎么能不来?”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说了一会儿闲话,话题便转到了婚后的日子上。顾雪兰嫁的是一个豪门举子,家境普通,婚后开支全靠顾雪兰的嫁妆。
她婆婆却是个麻烦的,总是变着法子要给她立规矩。
每每说起这些事,顾雪兰便懊悔:“你们是不知道,她每天天没亮,便差丫鬟上门,让我去请安。我说天色还早,多睡会儿也不差事,她便说我懒惰,不懂规矩。”
若不是看重夫君有才学,顾雪兰早不想和他过了。
周姮听得直皱眉:“这么大的事,你竟瞒着我们几个?”
“这不有孕之后,她便消停了。”顾雪兰苦笑,“夫君也说过,等他高中后,便独立出去,不许她同住,让我先忍些日子就好。”
林姝听着,也是皱眉。婆媳相处,自古就是难题,遇上这些不好相与便只能盼着早分家,不在一屋檐下。她看出清许听后也有些紧张,忙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担心甚么,陆明珏又没有母亲,你嫁过去便是当家做主,谁还能给你气受?”
周姮也是笑笑:“就是,你就放宽心就好,只要你不点头,他陆明珏身边就不可能有通房妾室。”
“毕竟……”顾雪兰声音很轻,带着担忧,“虽然没有婆母,可陆明珏毕竟是郡王府的人,婚事也一直是经由长公主操办,清许日后难免要与皇室勋贵打交道,那些人……”
“那能如何?”周姮摆摆手,“又不是亲生的,早就断了。再说了,有长公主撑腰,我们清许还能被欺负了不成?”
清许笑了笑,原本对婚后生活的一点紧张,被她们三言两语全都冲淡了。
婚前一切都好,就是陆明珏这人着实恼人。突然领了职务,接连好几日见不到人都是常态。
清许就是想起长公主的吩咐,想管一下他,也见不着人,传不上消息。
第27章
太安四十年, 三月十五。
天光微亮的时候,陆峥已经到了通政司。
通政司在皇城西南角,紧挨着长安门,是一处三进的院落。灰瓦硬山顶,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 上书“通政史司”四个大字, 据传是当年先帝御笔。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都着银甲, 目不斜视。
左通政的值房并不大, 一张书案,一把官帽椅。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的奏疏,是昨夜各地送进来的,按紧急程度, 已被分为大致急中缓三类。
陆峥先去看了眼加急奏报。仅有一份, 第一份是闽海州府上书, 海匪侵扰附近渔村, 要求朝廷调兵剿匪。
直到拿起一封缓的奏疏, 陆峥眉头高高皱起:是幽州州府上报澜江水情, 说今春幽州雨水偏多,澜江水位上涨,部分河段出现渗漏。已紧急征调民夫加固堤坝, 目前无溃堤之虞。
语气倒像是来讨赏的。
他将那封奏疏单独抽出, 放到一边。
又陆续看过几封各地奏疏, 陆峥才揉了揉眉心,看向外头。不知何时已日上三竿,他站起身,动了动筋骨。
外头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来的的右通政沈知节,四十出头,圆脸,生着一双精明的狭长眼。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晃进来,在陆峥对面坐下,笑着招呼:“陆大人,正忙着呢?”
陆峥微微颔首。
沈知节看过桌案上已经被他归类批注好的奏疏,笑笑:“陆大人倒是勤快,这么快就将今日工作忙活完了。”
陆峥微微皱眉,看向对方:“有事直说。”
“瞧您这话说的。”沈大人瞧着二郎腿,不紧不慢抿了口茶,道,“看你对澜江流域挺上心,这些日子桌上摆着的都是那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