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姮从屋里出来, 手中端着一托盘。她蹙眉看着沉闷的二女,表情凝重:“喝点酸梅汤醒醒神,莫要中暑了。”
清许接过去,一口饮尽, 又将汤碗递还给周姮。
“姝儿未婚夫涉嫌,她愁着些正常。”周姮凑着她,上下打量,满是不能理解,“你又在愁些什么?莫要跟我们讲,只是因为陆明珏惹你生气了?”
“他没惹我生气。”清许摇头,脸上愁闷却一点未少。
“是嘛。”看着她这幅被情爱所困的模样,周姮轻啧了声,扭身往林姝身边凑去。
这时顾雪兰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大胖小子。他在顾雪兰怀中,探出藕节般白嫩的双臂,眨着黑琉璃一般的眼眸,一脸新奇打量着周围,嘴上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清许听到声音,收了惆怅,也凑过去,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握着她指尖,咯咯笑得更开心了。
清许不禁弯了眸子,真诚夸道:“你家这小子,养的真好。”
顾雪兰笑了笑,点头:“可不是,这是我的宝贝。”
笑完,她有些担忧看向清许:“反倒是你,怎一直没有消息?”
她抱着孩子,往她身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莫不是你家那位不行?”
清许一下红了脸,赶忙摇头。
顾雪兰则是笑笑,仍是压着声音,好生劝着:“这没什么,让他去看大夫便是。省得害你平白遭人议论。”
又说了一些话,日暮渐西,她们在出庄园时,迎面遇上了被侍女娇娥簇拥着的齐王妃。齐王妃头戴点翠头面,穿着华美,面上挂着素日的甜美笑靥,笑着主动与她们招呼。
清许上前见了礼,说了几句话,待跟齐王妃分别,她才长长吁了口气。许是知晓了晋王有反心,她如今看到皇家人,总要多揣度几分。
对方分明满面含笑,她却觉得人家笑里藏刀,带着恶意的揣度。
反倒是周姮在边上小声嘀咕:“这位王妃,看人的眼神真让人不舒服。”
顾雪兰拉着她的袖子,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林姝则是跟着点点头:“皇亲贵胄,高高在上。”
清许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招呼车夫,吩咐着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中,长公主今日状态极佳,正在府中园中赏花。见清许又是一个人过来,她有些意外。
“你最近出门,怎都不带着他了?”她问清许。
清许上前扶住她,摇了摇头:“长公主您还不知道嘛,陆大人他忙得很。”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忙什么忙,先前教你的你都忘了么?你拉着他,让他别总操心那么多事不就是了。”
顿了顿,似乎看出清许还有心事,她笑着宽解:“实在不行,就到皇帝跟前说去,让他给他排几个月休假。”
清许神色苦闷,摇摇头。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收了笑:“难不成他惹你生气了?”
“没有,他没惹我生气。”清许往长公主身边蹭了蹭,接过她手中的拐,交给后面的嬷嬷,扶着她的手,沐着赤红云霞,掩饰着表情的不自在,甜甜撒娇,“有殿下在,他哪里敢惹我生气。”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所有,你告诉我,我定是站你这边的。”
“好。”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太阳彻底落下,迎面吹来的风带了缕缕凉意。长公主摆摆手,笑容和蔼:“回去吧,夫妻哪有隔夜矛盾。”
“好。”
“有事不要藏在心底。”长公主又道。
清许点点头,只好起身告辞,出了长公主府。
“小姐,回府吗?”上了马车,春桃在边上小声问。
清许托着脸,她不想回府。
“回项府。”她轻声交代。
一回到陆府,她就会想起郡王妃满脸带泪的哀求。就会算着日子,担心陆峥就带着几个人,到了边疆,会不会遇到危险。
春桃没有多问,点头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项府大门还是老样子,朱漆斑驳,两盏灯笼在暮色中微微晃动。门房见二小姐回来,忙迎上来,一脸惊喜:“老爷前脚刚回府,二小姐就回来了。”
清许点点头。她先去见了父亲,父亲似乎也不知道这事,听得她说回府拿着旧物什,顺带过一夜,也没起疑,笑着就让她回自己院中了。
她的院子跟从前一模一样。廊下的海棠树发了新枝,开了满树花,清透的粉色花瓣,落了满地。
清许坐在窗台边上,伸手摸了摸边上纤尘不染的小匣子。
里头放着陆峥寄回来的书信。寥寥几封,都安静待在里面,整整齐齐,无人翻动的痕迹。
她闲着无事翻了一封出来,上面还写着陆峥陌生又疏远的“我一切都好,照顾好自己。”
她闷闷将信纸折了回去,关上匣子。扭头对春桃吩咐道:“记下,明日一起带回去。”
。
边关。
陆峥赶到阿陂城时,天色已暗。
守将吕琮见是陆峥,忙出城相迎。
陆峥整了整衣冠,问:“晋王何在?”连夜兼程,他模样邋遢不少,发鬓微乱,眼下青黑,眼底红血丝明显,下巴也冒出浅浅一层胡青。
这幅模样,让清许见了,应当是要嫌弃的。
“晋王正在城中。”吕琮如是答到。说着,他又压低声音,小声问,“不知陆将军此行为何?怎……”他看了看陆峥身后仅有几十人,虽年轻力壮,却也是风尘仆仆,满眼疲倦。
陆峥:“奉圣喻,前来督军。”
吕琮点点头,忙将他迎了进去。
晋王与葛元帅住在将军府。府中烛火通明,樱声笑语不断。陆峥径直走了进去,对上晋王暴戾恣睢的模样。
他浑然不惧,吩咐手下,将那圣旨内容念出。
晋王与葛元帅都未起身,甚至只看了眼,就收回视线。晋王端着酒盏,饮了一大口,眯着眸子反问:“陆大人不在京城好好当你的左通政,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奉圣喻,前来督军。”陆峥好脾气又重复了一遍。
“是嘛?”晋王招招手,示意将圣旨给他。
陆峥摆手,手下领命,将圣旨递到晋王跟前。晋王拿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将那卷黄绫随手扔在案上。
“陆大人。”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搂着一貌美姬妾,语气轻慢,“假传圣喻,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屋中其他有品阶的将领们面面相窥。有几个是去年留在阿陂城的,闻言脚步微顿,迈了一步,却忍住没出声。
倒是吕琮赶忙上前:“殿下许是误会了,陆将军怎会假传圣谕。”他说着,忙求助地向葛元帅投去求助的视线。
陆峥面色不变:“晋王不行,可派人回京核实。”
晋王冷笑了声:“你是谁?本王需要听你旨意行事?”
陆峥没有理他,转头看向葛大将军。葛靖身旁倒是清净,没有姬妾相伴。他一双锐利的眸子始终注视着陆峥,似要将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小子看穿。
“葛元帅以为?”陆峥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葛靖沉默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貌,容貌清隽,身量也称不上魁梧,相较起来,屋中所有人都是武将,可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得笔直,目光沉稳,周身凌厉气势竟丝毫不逊于屋中任何一人。
“晋王所言不错。”葛靖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冰冷,“陆大人若没有其他证明,这圣旨,本帅也不能认。”
陆峥微微颔首,又问:“如此,葛元帅按兵不出,是为何为?还是也同晋王一般,包藏祸心?”
葛靖当即眸色一暗,大掌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爆鸣,震得桌上杯盏哐啷。他冷冷看着陆峥:“竖子小儿,岂敢污蔑本帅!”
屋中气氛凝滞,将领们交头接耳,少有几个有所猜度的,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去看晋王与葛元帅。
“自是不敢。”陆峥笑笑。他这还是休整一番,换了一身衣裳才来,他这一笑,桃花眼微眯,本就格格不入姿容,落到晋王眼中更像是讥讽。
“陆明珏。”晋王冷冷看着他,“你一个冒牌货,非我陆氏血统,真当自己是人物了?你以为你救了陆明晟,长公主就能高看你几分?”
他表情甚是不屑:“不过是郡王府的弃子罢了,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此行,是奉谁的命而来。”
几个将军对视一眼,点头。确实,他代表的就是长公主一脉。想起当年驸马谋反,长公主含泪杀夫,几个将军又是一脸不解,不知今日为何会是这个年轻人站在此地。
陆峥没去理会晋王,只看向葛靖,语气平和:“葛元帅,你还有回头路。”
葛靖眉头跳了一下。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有点像那个人……
他按捺下心中那股不安,抬眸,对上少年平静无波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