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那人的心跳好像和他的一样,忽然之间一起变快。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柑橘调香气。
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在用同一款香水。
海的波浪被横竖纹相切割,明明周身如此嘈杂,但这一方角落却静得不可思议,就好像世界只剩下了这方寸。
船长努力朝着浪的方向调转船头,工作人员开始努力安抚受惊的人群。
短短十几分钟后,这片相当集中的强对流天气就被云吹散了,渡轮安稳地靠岸,太阳又重新挂在了天上。
“可以放开了。”林遇真推开身前的人。
钟烃低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松开了手。
但是就在林遇真以为终于能喘口气时,钟烃忽然抬起了手——
轻轻地,蹭掉了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水痕。
“走吧。”钟烃收回手,“还有一段路。”
林遇真整个人烧得热腾腾,久久地站在原地。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闷闷不乐地重新拿好行李,开始沿着蜿蜒的海边栈道一路慢慢地走着。
一栋白色的小楼出现在眼前,大理石外立面的别墅突兀地向大海生长。
庭院里飘浮的气息好像一场绿色的梦境,蒸腾出来的花草香气都挂在树梢。
院内的三角梅被方才的风雨吹了一地,在地上落了一层红色的毯子,钟烃总是走在靠前一点的半步,此时正静静地站在花树下,搅动着鲜红的花海。
天光从树间漏下,柔和的光线拥抱着小院里的一切。
进了屋,脚下是一地的花砖,繁复的几何图样铺陈开,几扇大窗都护着木百叶,将日头切成一条条金线。
关门,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钟烃把行李放下,看着林遇真有些发颤的肩膀,转身把空调温度调高。
“我去收拾一下客房,你先洗个热水澡,浴室在走廊边上。”
于是林遇真走进盥洗室,看着镜子里略显狼狈的自己,脑海里全是方才那个记忆深刻的拥抱。
他又低下头,洗漱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套洗漱用品,好像在等待着属于它们的主人。
他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钟烃倚靠在门框上,他的衬衫湿了一半,隐约透出肌肉的轮廓,手上拿着一条浴巾,好像正准备递过来。
窗外有鸟鸣声传进屋中,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岁月静好得不可思议,好像方才的海上惊魂和过去的三年一样都只是场旧梦。
林遇真接过浴巾,钟烃却并没有离开,他站在那看着林遇真,眼神随着光线明暗。
“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林遇真疑惑地回头,他有些不想继续理睬钟烃,垂下眼擦去脸上的水珠,开口:“你可以最后问我一个问题。”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
钟烃掏出手机,亮出一个二维码,收起了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那我现在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加回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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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遇真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对未来很有计划的人,他会把时间规划到每分每刻,直到所有安排的事件都完美地完成,他就会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感。
但是和前任一起开始一场旅行,显然不在他的计划内。
有些太失控了。
房间里的光线很昏暗,但林遇真却不想打开过于明亮的灯,他踱步至窗边,借着夕阳余晖看着手机。
手机中出现了熟悉的名字,一方小小的宝利来在头像框里和他说着好久不见。
林遇真有些恍惚地开始了漫无目的地回忆。
他和钟烃初遇的那年春天,林遇真刚满十八,远渡重洋开始新一程学业。
只是他没想到书念得好端端地也会突然变得坏起来。当导师温柔地和他说她要跳槽的时候,他还没有当回事,只是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案——不换学校,当高级访问学者去继续接下来的研究。
可是事情通常不会坏端端地突然变好。
他下了波士顿到纽约的列车,数了数身上的行李,发现自己好像不小心把顺手拿的帆布包落在列车上了。
……而丢掉的包里装着他的证件。他今天出门时随手找个了东西放,没想到下车时给忘了。
太冒失了。
好看的眉蹙了起来。林遇真在站内找了个咖啡厅,安顿好以后掏出电话联系失物招领,还顺手写了封邮件联系住处告知情况。
他从来不信那永远缭绕着沉檀的神龛,现在却开始偷偷向不知道在哪的神寻求保佑。
心上摔下两块圣杯,那抹红隔着烟雾朦胧,看不清结果。
林遇真轻轻敲击发送键,邮件发送出去,他现在只能等待回复。
他从车站出来,漫无目的地走进地铁站,一身清冷与四下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走进列车,车厢摇摇晃晃。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黑漆漆的窗外。
车窗中,那张过分漂亮又过分冷淡的脸上表情很臭,一双杏仁似的眼睛藏在框架眼镜后,唇瓣是瓷白的脸上唯一一抹颜色。
他收回眼神,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
手机提示框空空荡荡,他又打开邮箱,里面还是导师的那封邮件。
他又打开看了一遍。
“亲爱的林,我已接受c大的邀请,将于下个学期出任该校tgd中心的主任,期待你的到来。
去曼哈顿走走吧,拓扑学的真谛在于即使空间扭曲,不变量依旧保持不变。
期待见面。——elena zhong”
他看了看导师在附件里补充的时间和地点,他需要在明天下午之前赶到。
有点晚了,今晚不会赶不上入住吧。
当他坐到公寓楼下的站时,他正好给失物招领处发了五条措辞不同的邮件。
不出所料的没有回复。他恹恹地下车,准备找个地方稍微休息一会。
走出地铁站,世界光怪陆离。
广场上大屏幕宣传着女歌手的新专辑,两旁的玩偶人在狮子王的招牌下,还有人身上脸上画着彩绘,对着路过的人招手。
他的手机震动一下,电量掉下安全值。于是他关掉导航,顺着洛克菲勒中心的塔尖一路走到大楼下的广场。
总要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咖啡店里坐得满满当当,不过楼下的乐高店里可以玩积木拼动物。
他路过一个个装着积木的大桶,一个颜色顺了一点,自顾自地坐在广场上雕塑下拼起东西来。
他又用红颜色拼好两个小小的半圆,掂量着感受了一下强度,随后合在掌心,掷下——
两枚乐高做成的筊杯没收在一个宽阔的大掌中。
林遇真抬起头,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混血青年。
“你需要帮忙吗?”他看见那人问。
林遇真把身前的荷花和云彩收起来,准备起身:“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也许我能帮到你呢?”
林遇真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那人的两弯浓眉下的双眼萦着一碧绿意,一头黑发带着卷,脸上刚脱了稚嫩,笑容好像他故乡夏城那熟悉的阳光,暖暖照在身上,在短短的冬末春初,让人留恋又渴望更多。
天边降下最后一脉阳光。
林遇真低下头,打开手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会要报警吧!我可真的是好意……”
“你叫什么名字?”
“clement.”
林遇真翻出一张照片怼到他脸上:“我在penn station不小心丢东西了,现在已经联系了失物招领和列车员。好了——我的手机没电了,十、九、八……”
clement看着袋子上的logo,眼中眸光一闪,他连忙接过林遇真的手机,“好了好了好了!我帮你找。”
藏在掌中的乐高牌圣杯掉到地上,正好一正一反。
林遇真看了一会,随后蹲下身,将它们擦擦干净,也收了起来。
clement有些好奇:“这个是什么?”
“你不知道的一种来自神秘东方的占卜方式。”林遇真语气很冷淡,“手机还来。”
“我怎么不知道?我妈就经常摔这个玩——”clement反驳,“既然是占卜,那这个代表什么意思。”
“代表我们接下来会一路顺利,诸事大吉。”
回去的路上他们打了车,clement付的钱,他坚称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热心人,所以不会使用任何讹诈的手段来收取后续费用。
到车站后,clement十分轻车熟路地到安保室去套近乎,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次机会。
监控室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们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看着屏幕,肩膀总是不经意便贴上了对方的。
最后他们调了几个监控才找到了林遇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