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状态十分反常,在镜子前多花了至少五分钟整理领口。
……他收到录取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兴奋。
距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
一群群新生绵羊一样拿着自己的课表迷失在圆桌之间,他们交头接耳,眼神迷茫,无头苍蝇一样走过一张张桌子,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分到了哪个小组。
走廊里有人经过,多看了他两眼。
混血的长相在这座城市完全不稀奇,但是钟烃就是那种让人会想多看两眼的长相。
他本人对此毫无自觉,或者是有,只是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一再提起的事情。
很显然,他现在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
钟烃抱着双手站在门口,眼神灯塔一样扫过教室里的一张张面孔。
没有。
他又看向窗外,走廊上是抱着电脑和书朝着教室跑来的同学。
还是没有。
他看看那条写着“今天上课会有惊喜!”的信息,又一次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教室。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无比熟悉,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钟烃的梦中。
他转身,一个好看的侧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双漂亮的杏眼藏在镜框后,睫毛长而密,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些。
也有可能那夜是沾了水的原因。
他正在耐心地给新生们一个个解答,查到名字后指引学生们有序入座。
“我看看……你在a组,大概在靠近角落的那个地方。”林遇真学着记忆里那些熟悉的身影,一点点适应着课堂。
他的声音很好听,吐字有一种奇妙的韵律感,不疾不徐,却轻易穿透所有嘈杂。
钟烃发觉自己的脚好像生出自我意识一样,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
那人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一样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相当公式化的笑容,坦荡地和他对视片刻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很客套很礼貌。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惊讶,仿佛他们从未有过分别,这几年的时光也只是一次短暂的课间休息。
“钟烃。”他还记得用中文回答。
“查到了,”林遇真点点头,也切成中文,“你在d组。我带你去。”
他在假装不认识我。
他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钟烃有些闷闷不乐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个角度很完美,能够看到林遇真那修长的后颈,还有那白得过分的皮肤。
钟烃把手礼貌地插进裤兜,努力克制,以免自己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到了。”林遇真停在一张圆桌前,转身。
两人的距离此时此刻近得有些不合适了,钟烃比他高半个头,这个距离意味着他必须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够和他对视。
林遇真马上就决定往后退一步。可是身后就是桌子,他完全退无可退。
腰侧抵在桌边,反而把他困在了钟烃面前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你的位置。”他神色不变地指指空位,只是语速变得稍微快了一点,“我是这节课的助教,你可以叫我——”
“林遇真。”钟烃抢他一步说了出来。
名字就这样被钟烃念了出来,每个发音都带着过分的缱绻。
钟烃的中文发音带着一点点的口音,卷舌音咬得特别重,那几个字像是含在了舌尖滚了一圈又一圈才舍得吐出来,中间的字拖了半拍,可最后一个字偏偏收得又轻又快。
“我念得对不对?”钟烃歪了歪脑袋。
林遇真顿了一下,差点没握住手中的笔。
他没有回答,利落地转身离开。
钟烃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涌上来一点笑意。
强装什么镇定。
明明耳朵都红透了。
第11章
公交车里越来越闷热。林遇真把窗户打开想要通风,却不知道窗户是不是坏了,始终推不开。
他们最后顺着市民码头回到了岛上。
晚饭吃得很随便。
凤梨的盘子空了,速冻饺子的残局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们面对面坐在那张干净得不像话的餐桌两侧,中间隔着贝母嵌成的各种小动物图案。
林遇真抿了抿唇,有点想问明天几点出发,又要开到哪里。
“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钟烃非常绅士地抬手,示意让林遇真先说。
林遇真不接这茬:“你先说。”
“我想问你要不要喝点什么。”钟烃微微一哂,“晚上都没有煮汤,我可能还能找到半瓶没喝完的——”
“算了,当我没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马上闭上了嘴。
半瓶没喝完的什么?酒?是昨晚的威士忌吗?还是别的什么?
林遇真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想追问,但是过了许久许久,他只是“嗯”了一声,开口:“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出发。”
他有点想问明天的安排,但又怕自己表现得过于主动,只能暗自作罢。
“那晚安。”
林遇真没有抬头:“晚安。”
脚步声渐渐地远去,几乎要消失不见。
林遇真抬起眼。
原来是停住了。他是想要回头说些什么?
可是回应他的,是脚步声重新响起后门关上的声音。
于是林遇真也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把打好的字全部删去,又起了一行新的:明天出发前记得喊我。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闭眼。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昨夜的风大得吓人,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严冬。
第二天清晨,院里的三角梅被突如其来的风雨吹落一地。
月光从浪头跃走,朝阳磨磨蹭蹭地爬了上来,携着些若有似无的暖。
他昨夜忘记关窗,窗帘被吹得一扬一扬,完全遮不住闯进房间的阳光。
电话响起,林遇真把头深深埋进松软的被子,假装自己是一只鸵鸟。
可当鸵鸟显然是无法应对手机一直响这件事情的——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把手探出被窝,把手机拿到眼前。
aaa司机钟邀请你语音通话。
林遇真秒接。
那头的声音传了过来,倒是没有半分等待许久的不耐,只是声音拖得有些长:“早上好——!”
“早……”林遇真语气冷静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昨晚睡得好吗?”钟烃一开口就是不着调,“我梦见你了。”
“什么?!”
“没什么。”钟烃又严肃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林遇真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又听见钟烃好像沉默了一会,随后又开口:“怎么说?”
“就是这种。”林遇真闭上眼睛,“我们不熟——”
好像也不对……
人竟然可以对自己两秒前说出的话后悔。
这回那头的沉默更久更长了。
“知道了。”钟烃的声音如常,“那我注意。我先出发了,你到时候来我发你那个地址就行。”
电话那头只剩了忙音。
林遇真把手机扔到一边,揉了揉微微有些长的头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走进盥洗室。
十五分钟后,洗漱完毕的他站在衣柜前。
他从行李箱里找出几件衣服试了又试,却在这变化多端的天气里找不出一件适合的衣服。
最后他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又套上一件风衣。
镜子里的人体态修长,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
他点点头,出门。
两旁的行道树蔚然成荫,风轻轻撩拨过树梢,有蝴蝶追逐着羽扇般的枝叶跳舞。
快到目的地时,他又确认了一下地点。
……竟然离他家还有点近。
下了车,林遇真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钟烃。
他好像并没有受之前的事情影响,正在和一位看起来有几分精明的修理店老板讨价还价。
林遇真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他。
是真的没有受影响,也没有在意吗?
他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树影在他的身上跳跃着,他今天换了身简单的白t和工装裤,衬得他肩宽腿长,愈发英俊逼人。
“你可来了。”钟烃凑近低声抱怨,“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林遇真避开那热源:“没反悔。”
钟烃问:“怎么了?”
“没怎么。”
林遇真拧开了瓶盖,他看向那台车,车况好得不像比他还大接近一轮的古董,橘柚色的车漆光洁得像是刚从厂里拉出来的一样。
老板也凑上来了,他看了钟烃一眼,有些调侃地开口,“你副驾可算是坐人了……这回维修费用咱也不给你打折了,就当给你庆祝庆祝。”
钟烃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这么大喜的日子你不多送点东西?把那套车帘帮我换套新的,再送我两套脚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