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姑息 > 第65章
    吴兆延似乎很不习惯白熵这种质问的语气,眉头深深皱起:“这个事儿,你敢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你判断他生存期至少十二周,这一点我不认同。他后续入组、治疗、情况急转直下,你在那几天就没发现任何异常吗?还是你发现了,但任由他发展下去?为了证明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师母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几块精致的小点心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意。
    吴兆延脸色一变:“我们不需要,你先出去。”
    白熵敏锐地察觉到吴兆延的情绪压力,他在心虚,他色厉内荏。
    看着老师这一瞬间的失控,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心软。
    “老师,自从这件事发生以来,我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舅舅会这样,又为什么……是你。”
    吴兆延将转椅转向窗外,背对着他说:“是人,就有私欲,我也不例外。”
    白熵心里的潮水无法自控地上涨,海风大起来,浪拍在岸上。明明只是个虚幻的心理投射,落在他心上,却实实在在地打得生疼。
    “老师,去自首吧,我可以给你推荐最好的刑辩律师。”
    吴兆延沉默不语。
    这时,白熵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摸索着挂断,又震动,拿出一看,是乔赫铭,直接关了机。
    吴兆延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事情怎么发展,还说不定呢,这里面牵涉太多,你还是太单纯,想法太简单。”
    他重新审视着自己的学生。白熵安静地站在那里,瘦长的身影里有一些老成的东西,又或者说,这个身体承担了不该有的重量,而显得沉重。
    “不过白熵,你一直都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你聘上副高那一年,我一出门开会,就说,我学生升了副主任,才30岁。他们都不信,我就打开官网,找到你的页面给他们看。如果你以后带学生,就会知道教出一个你这样的,那种成就感高得没办法想象。”
    说这句话的时候,吴兆延向前倾着身子,双手紧紧按在桌面上,眼里全是热切的真情实感。可在白熵眼里,那双指引他学术道路的手,只像两张空白的罪状。
    他深吸一口气,说:“老师,我一直记得,当住院总那年,我有一天夜里,肺炎倒在急诊护士站,漏了个签名,被医务科处罚。你在医疗质量管理会上说,白熵他穿着白大褂是医院的医生,脱了这身衣服,是我的学生,是他父母的孩子。你们要求他24小时随叫随到,他做到了,这个孩子发着烧扛了两个星期,晕倒了还要被扣钱通报。他没签名是错了,但这个错,根源在制度,不在他个人。”
    白熵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里的酸楚:“那次我没有被处罚,医院后来也发了通知,住院总连续值班24小时后,强制休息4小时,由备班的二线医生顶替。他们开玩笑说,您拿我当亲儿子维护,造福了我之后的所有住院总。”
    吴兆延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学生,那最后再教你一件事,给——”
    白熵心里一阵怅然,苦笑着摇头,打断了吴兆延的话:
    “吴主任,谢谢。您已经教不了我什么了。”
    从吴家明亮的客厅里走出来,天已经全黑了。白熵眼前模糊了一瞬,小区里的路灯很暗,树影婆娑,有些阴森,很像某种案发现场。
    重新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周澍尧的留言:乔赫铭来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打电话找你你没接,看到消息快回来吧。
    回到宿舍时,乔赫铭已经到了,垂着头,像条被抛弃了的小狗,可怜兮兮的。他说,合伙人失联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联系上,人已经逃到了巴西。
    白熵鲜少见到颓丧成这副样子的乔赫铭,不由得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乔赫铭重重叹气,双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是,我知道,我又闯祸了。可我这次是真的想好好干。”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白熵的声音很轻,却尖利。
    乔赫铭的声音冷了下来:“老爹和二哥三哥是不可能让我进复兴的,他们都拿我当宠物养,好吃好喝地供着,只要不惹事儿。我也想干点什么,值得在他们面前提的事。你都不知道,我羡慕你羡慕得要命,你对家里的产业不屑一顾,很牛逼,你干的是救死扶伤的事儿,就更他妈牛逼了。我入股药店的时候就想,这个生意是不是也能算是个积德行善的事儿。”
    “所以即使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你还是一头栽进去?”
    “现在想想,老三最多就是不怎么搭理我,老二对我挺狠的。那小子已经跑了,公司查封,说不定没过几天我就进去了,这些烂账,居然查不到他身上——”乔赫铭冷笑,“也就是我傻,才能上他的当。”
    周澍尧递给他一瓶水:“不是你傻,是他会算计。”
    白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累极了,实在撑不住,把头枕在周澍尧大腿上,半闭着眼。
    “大外甥,我都快被抓了,你怎么还跟这儿表演恩爱呢?有没有点儿同情心?”
    周澍尧脱口而出:“他好几天没怎么睡了,很累的。你担心自己,他也不好受啊。”
    乔赫铭摆摆手:“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一声清脆的“叮”,白熵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之前的病人家属,那位帮他找文献资料的梁教授。邮件里说:
    白主任,我们在wesley medical centre的治疗结束了。病情控制得很好,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上周,我们还在这里注册结了婚,算是双喜临门。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您说得很对,在疾病到来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相信,相信有希望,有微光。四处求医的时光尤为漫长,我们也经历过一段绝望又迷茫的日子,尤其是我,但是就像您说的,病人和爱着他的家人是一个整体,我们共同向着同一个方向努力,就永远不算孤军奋战。
    勇敢面对,所以不逃;
    争取时间,所以不等;
    患难相扶,所以不怕。
    出院的时候,stirling教授送我们一枚战胜病魔的徽章。他工作那么多年,也立过不少功,但这一枚,不是靠他的职位和身份,而是一枚属于普通人的勋章。
    病好了,天亮了,也该回家了。
    我们打算回国办一场小型宴会,望拨冗出席。
    再次感谢您的帮助。
    白熵盯着屏幕,将这封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邮件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它们却像是一串串陌生的符号,在他眼前漂浮、重组。
    这段时间以来,他压抑、沉闷,欣喜和振奋这些明亮的情绪已经离他很远了。可就在这一刻,很多情绪交织在心里,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虫子,一下又一下地噬咬着他。
    他缓慢地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等了,不想看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陷进去,更不想看见意外发生。我们不能只防守,我们需要反击。”
    只说到这里,周澍尧就能懂,看着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乔赫铭翻了个白眼:“我不明白你啥意思,但你俩看起来就要啃在一起了,我回家了。”
    “你别走。”白熵叫住了他,“有些事,必须你配合。”
    ◇ 第60章 举舟
    一行人带着便携桌椅,在白熵的新家进行一场颇为前卫的室内露营。
    “这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家徒四壁啊。”陶知云环顾四周,踢了踢脚边还没拆封的纸箱,回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何卫凡抹了一把汗:“怪不得让我拎两打矿泉水来呢。”
    杨朔撑开桌子:“你说带露营装备,我差点就把天幕带来了。”
    白熵笑笑:“那倒不用,只是没有家具,天花板还是有的。”
    正开着玩笑,周澍尧打开了门,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那人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何卫凡和白熵几乎是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警惕又敬畏的眼神。
    “这是我表哥申杰,他……”周澍尧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申杰上前一步,打断了周澍尧的介绍:“你们好。我只是来旁听,不会告诉你们要做什么,主要任务是提醒你们不能做什么。”
    不久之后,客厅变成了一个联合办公会议室。
    周澍尧盘腿坐在地上,在平板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起头,给身边的申杰讲解目前的状况,遇到的问题,以及理论上的解决方案,申杰果然未发一言,只偶尔点头。
    杨朔和师姐视频,沟通fda的情况,电脑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对的,目前正在评估inno是否存在系统性违规或是全系统失效,重点是界定这是个别人员的越界行为,还是组织层面的默许,以及是否波及已上市产品。你也知道,美国人办事效率超级低,没办法立刻对国内的项目采取管控措施,只能说,先尽力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