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怎么说呢……我姐她,最开始是有个女孩儿的。我姐和姐夫那时候都是双职工,有年夏天,两口子忙得抽不开身,就把幼儿园放暑假的女儿送回乡下的爷爷奶奶家。小孩嘛,头一回下乡,看什么都新鲜。有天吃完午饭,自己跑去村边池塘玩,就再也没上来。”
乌帆心头一紧。
“那件事之后,虽然没过多久就有了小峯,但我姐……一直没能走出来。后来姐夫走了,我姐带着小峯搬了家,才遇到小诚……和晓晓。”她双手紧紧贴着茶杯,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丝暖意,“你别看她不怎么亲近小峯,对晓晓倒是很好,就像是……”梁怡停顿两秒,嘴边挂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就好像是透过她,在看自己的亲女儿一样。”
乌帆愣了一下,似乎有只手探进胸腔,重重捏了把他的心脏。他之前猜过墨子峯的家庭或许不太圆满,可没想到,背后藏着这样一个让人心里发酸的故事。再结合那个年代的时代背景,这件事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细思之下令人脊背发凉。
梁怡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往他杯里添了点热水,温和说道:“都过去了,小峯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梁姨跟你说这些,不是给你压力,就是想让你多了解他一点。他那个人,心思很重,却从来不爱往外说。”
乌帆点点头,也聊了聊自己的往事。快聊完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那晓晓和墨总关系如何?”
“他俩啊……时远时近吧,有的时候不怎么联络,”梁怡深深地看了乌帆一眼,意味深长道:“有的时候……又像一个人一样。”
客厅那一头,厨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哗啦啦的冲水声与男人的低声交谈,全被锁在了门后。
这边的气氛不像客厅那头温馨和蔼。沈诚以“做饭的是自己”为由,毫不客气地“压榨”墨子峯刷碗。
墨子峯也不跟他多废话,边往水池里挤洗洁精边问:“吃饭之前我看乌帆拉着你嘀咕什么呢?”
沈诚表示无可奉告,自己违背什么都不能违背医德。
墨子峯眉头微蹙,不置可否。
沈诚漫不经心地推了推眼睛,镜片后眸光闪烁,透出一股老狐狸般的精明。
“其实有时候隐瞒也不是什么错事,或许只是没碰上合适的时机袒露心声。”
“你这话是替他开脱,还是敲打我?”墨子峯哼笑一声,“我当然不会怀疑他,就是有点担心。”
“换位想想,你愿意他从我这儿听说你的秘密吗?”沈诚双手抱胸,斜斜往水池边一靠,“你到底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才跟他坦白?”
墨子峯沉默片刻,说:“你也知道我等了他多久。现在关系还不稳定,要是现在就让他知道我有这种怪癖,一定会把他吓跑。”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这不是病,只是需要一个泄压的空间。”每次一提到这件事,沈诚总不免认真跟他争执一番,“乌帆也许比你想象中坚强得多,你怎么就确定他接受不了?小峯,有时候勇敢迈出那一步,结局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糟。”
墨子峯悄悄叹了一口气。其实今天下午他就想坦白,但无奈乌帆睡得很熟。刚才饭桌上,他考虑人多一些,好歹能给乌帆一点安慰,又试着开口,结果还是没说成。墨子峯不禁想,是不是老天也不想让他展现真实的那一面,所以才连续两次收走他的机会。
沈诚听完,轻轻“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好时机需要等,但好男人可不等人啊。”
收拾完家务,四人坐下喝了会儿热茶,聊了几句,便陆续告别。
墨子峯再三挽留,让乌帆今晚住下,明天正好送他去公司。但乌帆态度坚定,表示他很认床,还是自己的枕头睡得香。
墨子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强势,怕无意中加重对方某些心理上的未知病症,于是退了一步,只坚持要送他回家。
整座城还浸在新春的余韵中,居民区的好几条小街挂满了大红灯笼与中国结。乌帆莫名想起先前和梁晓晓去玩剧本杀,女孩那身袅袅的古装扮相。
他忍不住又问了句:“你……跟梁晓晓很熟吗?”
◇ 第64章
“……一般。”墨子峯飞速眨了两下眼,视线在前方飘忽不定,尔后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明天开始我就先不去a司了。”
乌帆脸色微沉,转头望向窗外,一言不发地捏着手指。
他其实在餐桌上听到梁晓晓这个名字时,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其余三人三脸讳莫如深,就好像这个名字是什么不能提的禁语。
他当时没多想,只当人家姑娘家里有事,不方便说给他这个外人听。
更何况,他也不太愿意提起和梁晓晓的交友经历。
可之后听梁怡说,墨子峯的母亲特别喜欢梁晓晓,而他跟那姑娘关系好得有时像一个人似的,乌帆胃里就开始翻腾,不太舒服。
墨子峯刚才的反应也是少见的支支吾吾,让他忍不住往回琢磨,越想越不对劲,好像每次墨子峯不在的时候,自己约梁晓晓也约不出来。
并且,之前有段时间墨子峯似乎心情很好,话里话外暗示周末有人约。
该不会……
乌帆把话题扯回去:“那你和她联系还多吗?”
墨子峯沉默片刻,反问:“怎么老提她?”
“……算了,没事。”
suv在乌帆家楼下停稳,墨子峯伸手,掌心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要不这样,过两天找个机会,我们……一起聊聊?”
“我们三个人?”
墨子峯点头。
“周末再说吧。”乌帆抽出手,匆匆解开安全带,没给墨子峯反应的时间,直接推开车门,“回去路上小心。”
车门“砰”地关上,墨子峯刚凑上去的唇落了空。
墨子峯离职得干脆利落,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跟总部谈的。金融部门群龙无首了两天,上面很快发下了重组通知:金融部抽调部分人手,和it部门分出的几位员工整合,组建新的“数字金融部”,主攻企业的数字金融转型项目。
至于新总监,听说是从另一家五百强空降而来。
不过乌帆忙了一上午熟悉新的工位,也没看见这位新领导的影子,不知是不是去上级面前报道过久,忘了他们这帮下属。
原金融部被拆分后,抽调来的同事里,跟乌帆相熟的只剩小刘一个。对此,乌帆还挺庆幸,他向来不太擅长交际,有小刘这么个小徒弟一起过来,能消减不少潜在的尴尬。
跟一圈新同事打完招呼,乌帆安安心心收拾起自己的工位。东西不算多,但他习惯把每样物品归置到固定的区域,随手就能拿到。
正低头理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哟,这是……乌帆?!”
乌帆转过身,一个身姿挺拔的西装男站在身后,双手插兜,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那男人相貌堂堂,看着眼熟。乌帆愣了两秒,想起来了。
这是姜丽的未婚夫。
“钱……子捷学长?”乌帆伸出手,“你好,你来这里是……?”
他记得这人是与他和墨子峯同系的校友,比墨子峯大两届,他们毕业那年,钱子捷还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母校演讲过。
“我是it金融部的总监。”男人微微点了下头,依旧双手插兜,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之前就听小丽提起过你,来上班的路上,我就在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帆讪讪收回手,搓了搓掌心,“她……都说什么了?”
钱子捷的视线慢悠悠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在某处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讥讽,“也没什么,就说你……一直都挺努力的。”
乌帆像被戳穿了什么秘密,脸一下子涨红,耳边“嗡”的一声。
见他这副反应,钱子捷像只斗胜的公鸡,轻笑着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转身。
乌帆胸膛起伏了几下,攥紧衣角。
“钱总监。”
男人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像是惊讶他居然还敢叫人,又像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不管她说过我什么,事实也好,虚构也罢,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乌帆挺直脊背,与他对视,语气不卑不亢,“这是职场,希望你别带个人情绪,影响大家的工作氛围。就算你是我的上司,也不该因为我曾经生病就看不起人。”
此时已有几个同事围过来看热闹,夹杂着小声议论。
钱子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不来台,愠恼地反驳:“我说什么了?说你一句努力,你还反过来泼我一盆脏水,简直无理取闹!”
乌帆语气平静:“你的表达方式让我感受到了不尊重,大家来这里都是给人打工而已,互相平等对待,才能更好地合作。”
“你……”钱子捷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手指隔空点了他两下,愤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