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诺克兰撑着下巴,手里拿着笔记本,有一搭没一搭翻着,又开始看新的一页。
(东大陆历3100年2月18日)
(醒过来的那刻,我再次确定,我又一次回来了。)
(我想到了最开始那次上战场,跟在我身后和我称兄道弟的那个家伙。我一直将他当成我的知己,哪怕只有一个面包,都会在最饥饿的时候分给他吃,可是他背叛了我。)
(魔物狂潮入侵边境,像我们这样无家可归的人被买下,送上战场,延缓魔物靠近王城的时间,让那些达官贵人有时间逃离。)
(我把他当做我短暂人生的至交好友,可是他却在我拼死救出他之后,将我推向魔物,一个人逃脱。)
(我被魔物分食。)
(在无数次的死亡中,这一次的死亡最让我刻骨铭心。我恨他。)
(所以,这一次我也要杀了他。)
格拉伦啊……
诺克兰望着最后一句话,有些好奇,他到底重生了多少次。
要是重生了一百次,岂不是也杀了那个人一百次?
够记仇。
一点也不像伟光正的剑圣。
不过,能从这篇日记中推断出,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既然如此,没有理由讨厌他而不杀了他。
如果自己在格拉伦的前世扮演着邪恶的角色,而他是知晓的,那绝对不会让自己活到现在。
由此可知,自己和他的“仇”,是这辈子才结下,还不至于是深仇大恨,只是让他有点讨厌的程度。
哎,都怪自己太优秀了,所以才会引人嫉妒。
诺克兰故作惆怅的撩了下头发,四十五度忧伤仰望天空。
多米尼没忍住多看他几眼。“你干嘛呢?”
“感慨格拉伦怎么死的这么快。”
“格拉伦老师死的确实太敷衍了,好歹是s级的剑圣,居然会被魔物压垮。”多米尼顺着话往下说,“不过玛莎公国也给了我们赔偿,马马虎虎吧。话说回来,我看你也没多崇拜老师,干嘛感慨?”
“你懂什么?他死的这么早,就看不到未来我名震大陆的时候了。如果他还活着,就只能一边讨厌我,一边和其他人承认我是天之骄子,想到他吃屎的表情,我就很开心呀。”
多米尼表情古怪。“诺克兰,你小心格拉伦老师的灵魂飘回来找你。”
“你以为我看不到吗?”诺克兰目露怜悯。
多米尼脸一抽:“什、什么?”
诺克兰语气幽幽:“格拉伦,一直跟在你身后啊……”
多米尼:!!!
小王子惨叫一声。
几秒后,看着捧腹大笑的银发少年,他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诺克兰!我和你势不两立!!!”
——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很平常,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众人快马加鞭,在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回到了马加斯王国的边境。
此时天色渐晚,车队停到一座小镇上。
侍卫离开不久,就有穿着华贵的中年男人走来,满脸谄媚的将学生们迎入自己的府邸。
破案了,是这个镇子的镇长,也是这地方唯一的贵族,巴尼男爵。
“哎呀哎呀,原来是王子殿下和公主殿下游学回来了!能来到鄙人的镇子,这可真是万分荣幸……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给各位最好的招待!”
看得出,巴尼男爵是很富裕的,宅邸装修富丽堂皇,餐桌全是摆盘美观的菜。
就是每盘菜的分量有点少,狗都不够吃。
用餐的时候,男爵一直对着多米尼和希贝儿献殷勤,虽然一开始他也曾注意过诺克兰,但听到他只是个伯爵的养子,便瞬间放弃关注,转而去巴结王国王室。
诺克兰也懒得和他多交流,吃相非常优雅的使用着餐桌上的餐具。
用餐结束之后,夕阳还悬挂在天边,并没有到入睡的时候。
于是,巴尼男爵给众人开放了权限,随意他们在府邸内游玩观赏。
多米尼考虑到希贝儿这些天一直待在马车里,空间环境非常狭窄,会影响心情,便拉着她到花园里放松。
不过他这个人啊,可以说是相当的挑剔。
嚷嚷着要出来的人是他,嫌弃的说花园丑的人也是他。
“马马虎虎吧。”多米尼评价着,“没有王宫里的花园好看,花朵的种类也不多。”
也幸好巴尼男爵不在,否则那张脸上的假笑要维持不住了。
哈和达虽然只是个边境小镇,但镇子还是蛮大的,也有不少店面。
在路上奔波许久,孩子们早就憋坏了,这不,都说好了,一起出门逛逛呢。
只有诺克兰懒得出去,就在宅邸中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欣赏天边的美景。
按理说,作为他的随从,贝尔应该随时随地等在诺克兰身边,静候他的吩咐。
但诺克兰不喜欢有人跟着他,所以每次都早早的打发贝尔离开。
贝尔深知诺克兰的脾气,也没有过来打搅过他,通常情况下都是一个人回房间带着。
当然,也有极个别情况,唐子玉会邀请他一起出门。
这次他们就一同去镇子上闲逛了。
没有人来打扰诺克兰,他便靠在窗边,随意望着天空打发时间。
直到一个嚣张又稚嫩的声音出现:“美人!好漂亮的美人!”
真吵啊。
诺克兰回头,就看到一个四五岁,流着鼻涕,和巴尼男爵如出一辙的小孩,望着他发呆,口水直流。
他喃喃自语,然后丢掉手里的玩具,直直冲来,高举双手。“嘿嘿!美女姐姐!你以后要做我的妻子!”
还没靠近呢,就被一道风吹的后退数步,跌倒在地上。
小孩一愣,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是脑残?”诺克兰坐在窗框上,居高临下的望他,“分不清我是男是女?”
小孩咽下口水,嘿嘿一笑,也不懵了,又一次站起:“男的!男的!男的也是我妻子!”
诺克兰轻笑:“原来是傻子。”
小孩歪歪头,伸出手抠了抠鼻子,从里面挖出一大坨鼻屎,随意抹在衣服上,便咧着缺了牙的嘴,再次靠近。
看他跌跌撞撞的,身后又没有侍女跟随,诺克兰神情冷下,一把推开窗户。
霎那间,一股风吹进走廊,他背后的黑披风哗哗作响。
天边的太阳散发着橙红的余晖,背光的诺克兰散发着神性的光辉,把那小孩看呆了。
下一秒,宛若神明的少年勾勾手指:“过来。”
只是简短的两个字,却如同魔咒,盘旋在孩子脑中,他吮吸着手指,蹒跚随着诺克兰前进。
这里是二楼,窗户外面是一层矮矮的斜屋顶,满是红色瓦片。
诺克兰踩在上面,脚步稳健。
可是那孩子就不同了,手脚并用的爬上窗台,挪动着有些肥胖的身体下来,才在屋顶上落脚,就一脚滑了下去,咕噜咕噜像个圆球似的滚到边缘。
出于求生的本能,他抓住瓦片,面目呆滞的大口呼吸。
注意到诺克兰走来,含糊的发出求助:“救…救……”
而对方只是站在一边,用神看世人的怜悯表情望着他。“长得丑,想得美,凭你也配?”
说完的那刻,瓦片断裂,小孩普通一声掉在下面的草丛里,捂着屁股哇哇大哭。
诺克兰表情毫无变化,回到走廊关上窗户,隔绝了吵闹的哭喊。
还没走几步,转角处出现一个对尚未成年的孩子来说,有点高大的身影。
抬头一看,发现是巴尼男爵。
他的脸上还是挂着饭桌上的假笑,此刻在阴暗的走廊里显得僵硬无比,就像是没有变化的人偶。
“诺克兰同学啊。”他打招呼。
诺克兰嗯了一声,“巴尼男爵,有事吗?”
“是这样的,我在找我的儿子,他叫朱利,五岁,穿着白色的衬衫……”
“哦,没见过。”
巴尼男爵眸光一闪,脸上的表情不变,又道:“没事没事,那孩子总是喜欢乱跑,诺克兰同学没看到他也正常,他很喜欢玩捉迷藏。其他就没什么了,诺克兰同学要是困的话,就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行,感谢男爵招待。”
敷衍的回应一句,诺克兰绕过他离开。
不过还没走几步,他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猝不及防的转身。
残阳的红光下,巴尼男爵还站在转弯处盯着他,一脸假笑。
“对了,男爵大人,您有几个孩子啊?”
男爵没想到诺克兰会问这个问题,眯了眯眼睛,过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道:“以前……我是有两个的,可惜,我的长子在某个夜晚,被入室的歹徒杀害,而凶手至今还没有找到。”
“那真是可惜。”诺克兰说是这么说的,但是语气没有半分遗憾。他问完之后,又道:“男爵,说起来,您今年多少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