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鹤顺从地应了一声,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于是我伸手探了探他喝的那个玉碗,看来他的晚膳还是温的,便对他说:“接着用膳吧,外头风大,朕在你这找个位子坐坐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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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鹤闻言,抬头下意识想要看看窗外,田桓低眉顺眼地去把窗开了半扇,奈何床帐又挡着他的视线了。
于是我长手长脚地,伸手一捞,把那床帐随便卷卷系上了。
露出了窗外隐约的灯火,和楼道灯火映射下,栽在院子里面的一株银杏。
已经是深秋了,院子中的银杏树,其叶片早就由绿变黄,最终变成灿灿的金黄色。叶片形状优美,犹如一把把小扇子,在昏暗的灯光的照射下,整棵树仍然散发着非常温和的金色的光芒。
我和他一起望着这银杏树。
风不大,没几片叶子被晚风吹落。
于是我又改口:“更深露重,不宜出行。”
他没有说什么,颇有些纵容的意味。
事实上别说找个位置了,我连屁股都没挪动,就让小安子和小德子找了两个人,把房间那一头的书桌费劲巴拉地抬了过来,横在床侧。
我杵在桌上,又指挥小安子派人去御书房偷偷摸摸搬一点奏折过来。
江知鹤终于再一次劝道:“陛下,这实在是于礼不合,恐怕难免言臣劝谏。”
我挺直腰板地看着他,“江卿,就算言臣知晓,也只会夸朕体恤下士,朕知晓江卿卧病在床,但心中牵挂公务,心生不忍,只好出此下策。”
还真别说,我都快把我自己给说服了。
想了想,我补充道:“所以说,让小安子他们,偷偷摸摸地去。”
于是江知鹤又被我逗笑了。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让人感到觉得宁静。烛光透过精致的床纹空隙洒在江知鹤的脸上,映衬着他精致的面容,眉宇间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冷,和那个我在年少时见到的贵公子一般无二。
十一年的光阴,真的似箭飞速。
在我未曾觉察的时候,我从中京到万里绵延的北境,再一路杀回中京,坐上龙椅。而他,从当年那个清凌凌的贵公子,受刑遭难,被逼成了如今谄媚逢迎的宦奴。
他变了很多,但其实他也并没有变。
只是因为想活着,而长出了一层坚硬、艳丽、用于抵御疼痛的外壳,而已。在这个安静的世界中,只有他的声音,我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此时此刻。
我是不是个明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江知鹤一定是一个非常能干的臣子。
简单的来说,他写的手速又快,字又漂亮,我批完一本奏折的时候,他已经批完三本,并且写了非常中肯的批语。
在床上的小桌板上写字还比我写得好。
羡慕。
所以我在这一刻,萌生出了封他做太傅的想法,想让他教我。
但是这个想法也就存在我的脑海里,一瞬间都没有,我知道完全不具备可实现的可能性,这道旨意如果发下去,我可能真的要跟文臣在朝堂之上对峙半年不止,我这人又心直口快,到时候对峙就会演变成对骂,对骂又会演变成我在各种野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比如说,xx帝,野史录:
昔有xx帝,口毒如刃,好与臣子朝堂对峙。常有雷霆之怒,百官战战兢兢,莫敢言。
大臣触其逆,帝言辞极尽刻薄。臣子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自此而后,朝堂之上,无人敢犯龙颜。帝之毒口,名闻遐迩,人皆畏之如虎。
就类似于上面这种污蔑。
人可以死,但是我不想以这种方式社死。
所以说很多事情,想想就够了。
比如说我想睡江知鹤这件事情,想想就够了。
倒不是怕,只是于心不忍。
我看着他,总觉得像在看一只受伤后血流不止的鹤,他曾经倒在血泊里面,虽然被我捡起来,但是真正隐秘的伤口并没有愈合,依旧鲜血横流、触目惊心。
他善于忍耐,可并非不知疼痛。
或许命运本该叫他死在这个深秋或是寒冬,我尚且不知我又能留住他多久。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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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陆,陆邵,将门之后,满门忠烈,到我这一辈却谋逆了,不知道以后到了地下,祖宗们会不会拿着鞭子争着过来抽我。
想了想,要不然我在死之前,先给自己发个丹书铁券吧,免得百年之后真下地府了,又被抽嘎一遍。
开玩笑的,我相信我的祖宗一定通情达理。
真抽了也没事,我从小习惯了被祖父或者我爹拿着家法伺候。
唉,说起来,我祖父乃护国大将军陆截寇,陆家满门忠良,边境五成军权在手,朝中武官无不以陆家为首。
这么说来,我也勉强算是京城贵公子的出身吧?
但是,我不像表姐,出身王室,自幼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无不精通,擅长大乐;也不像大哥,温文尔雅,素有京都第一公子的美誉。
父亲母亲对我也比较纵容,我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很小的时候还真浪过一段时间,上山套鸟,下水抓鱼,泥里抓泥鳅之类的,我都偷偷溜出去玩过。
我还抓过野货,偷偷到集市上去卖。
虽然只卖了几文钱。
在大哥病逝之前,我一直轻轻松松地过着我的浪荡子的日子,好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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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大哥是得了什么病而死,只知道祖父说他是为了陆家而死的。
陆家一向家大业大,大权在握,上位者忌惮,所以大哥名声越好,上位者越是警惕,大哥越是才华出众,上面的人越是要他不得翻身。
其实我早该想到,那几年圣上对陆家也时有打压。
明帝膝下三子一女,其女素以貌美艳名闻遐迩,母家姓陆,我祖父对她宠爱至极。
前年,匈奴南下,三王子颌勒求娶长公主。夷人欺我朝武将参差,未料长公主戎装出,骑射之术冠群英,箭矢百步穿杨,与颌勒王子势均力敌。
帝欲许长公主为匈奴妻,然贼宦把持朝政,不许,此事遂僵。
后又闻颌勒夜闯长公主殿,出言不逊,被长公主持刀削去一截鼻梁。遂罢求亲之事,匈奴南下发兵。
陆家将领连夜急赴北境,统十万雄师,力抗二十万匈奴铁骑。
我军英勇无比,用兵如神,终获大胜。
最后一战,祖父与父皆阵亡沙场,我大胜匈奴贼子,坑杀数万不降之敌。
是夜,我悲痛至极,请奏扶棺回京,被圣上痛批,
遂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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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起来,我被丢上沙场奔命之前,都在混日子过,也不太喜欢读书,看见字就觉得头大如斗。
真的上了战场之后也开始看书,但是还是很讨厌看那种文绉绉的绕来绕去的让人头大的书。
很不巧,奏折写得就很想那种我最讨厌的类型。
批奏折让我觉得异常痛苦,好在有江知鹤。有了江知鹤在边上从旁辅助的感觉,如有神助,事半功倍。
每天我都会监督他泡脚。
当然,我会和他一起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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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段时间就这样和他一起批奏折,其实也没什么要分的奏折,就是很简单的,他批两摞,我可能批一摞这样子。
我觉得我们两个在这里疯狂的批奏折,感觉就有点像被夫子一起罚抄的两个倒霉蛋。
其实有一点好笑。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在他的卧室里面批阅的,有些不懂的问题,我还会询问江知鹤。简单的来说,就是他没有老师的名号,但是我却希望,他向我履行作为老师的职责。
我感觉此刻我变成了一个压榨臣子的皇帝。
唉。
真他娘的批不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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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这些奏折很多都是一些无效的废话,只是白白的在那边消耗我宝贵的睡眠时间。
一大半都是问安,都是一些废话。
有用的奏折大概只有十分之一吧。
还有一些是要请封的,大多数都在替我的姑姑请封,可能是因为我陆家死得就没剩几个了,所以用来讨好陆氏的方法有点过于单一了。
有一些比较夸张的思路居然是请封我的姑姑为太后。
我一边咬着笔杆一边思考,是不是我一开始把不服的文成武将下狱的行为有点过激了,怎么感觉把他们吓得神经都有点错乱了。
想了想,我又开始在那边无意识的转笔。
江知鹤突然看向我。
我一愣,看着他桌子上和衣袖上的墨点,突然意识到我一不小心把笔上的墨水给甩到他身上了。
我还以为我已经用干了呢。
低头一看,原来我身上也是被我甩到的墨水。
我刚想为自己狡辩两句,他就无奈的放下笔,脸上露出像是对以前在学堂里面,想要抄他作业的那群崽子的,那种,呃,怎么说,比较包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