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综合其它 > 非正常死亡报告 > 第6章
    ……还是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郁宁安收好红线与铜钱,伸出手,忍不住轻触那具尸体的眉心。
    尸温是随着死亡时间不断下降的,理论上来说,现在这具已经死去的尸体并非完全冰冷,而是尚有余温。
    临死之前,面对那位对自己举起尖刀的母亲,她的心里,究竟会想些什么呢?
    湖岸所的第一次问话结束,那名女乘客的供述出来了,的确是亲生母亲杀女。一队拿到了女乘客的手机,翻查浏览记录和订单记录,确定了第一案发现场的位置。
    痕检的先过去了,岑微和郁宁安先回了趟局里安置被害人的尸体,再出发前往。
    案发地位于笠江区,某商业中心附近的写字楼里。电梯上到三十七楼,一进走廊,长长的警戒线已被拉起,房号三七一二,门是大敞的,里面是正在忙碌的刘文明和粟米。
    岑微带着郁宁安抬起警戒线弯腰进去,一眼看到了墙上喷溅的血痕。
    床上没有床单了,被子也没有被套。林晓接着电话嗯嗯啊啊地进来,很快放下手机,说床单和被套都被嫌疑人陈伊娜取下扔掉了,不过他们已经在楼下的中转垃圾房里找到了带血的床上用品,正在装袋取证。
    “陈伊娜说她是用水果刀捅的她女儿。刀跟被单一起扔掉了,下面还在找刀。”林晓说,“事发前她跟孩子的父亲、也就是她前夫有过一次视频通话,我们已经电话告知孩子父亲和姑姑了,他们正往局里赶。”
    岑微点点头,“行,一会他们到了,你们先让家属签一下解剖尸体通知书。”
    说着走向床边,看一眼那张窄小的、铺着白色垫被的床,又看一眼溅血的墙,对郁宁安招了招手。
    “你看这个血液喷溅的形状。”他的手从床上一路指到墙面,“再想一想尸体体表的创口。可以试着还原一下案发全程吗?”
    郁宁安思考了一会,缓缓道:“死者应该是先躺在床上——就是这个位置。然后很突然的,被嫌疑人用水果刀捅到了前胸或者腹部,她没有立刻想到反抗,因为行凶者和行凶时机对她来说都太过突然了,死者年龄太小,没反应过来很正常。”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没反应过来?”岑微看向他,眼神有些奇异。
    “因为,”郁宁安卡了一下,总不能说是女孩游魂尚在,大概率是事发突然死得太快以至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吧。“因为……她的身上没有抵抗伤,只有被刀刺中的刺切创,所以她可能是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受伤、大量失血,所以……”
    “这就是你判断案发过程的依据吗?在凶手手持水果刀这种锐器的情况下,你又凭什么来区分抵抗伤和非抵抗伤?”
    “死者的手掌和手背均无创口,只有臂上有创口,很可能是凶手持刀刺割,等她想要反抗时,因失血过多,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继续刺向自己。人在受伤时想要反抗,多半会用手去挡,现在死者的手上没有任何锐器创,这说明她对自己的母亲自始至终都是没有反抗和戒心的。”
    “还原现场的时候需要你代入立场和情感吗?”
    岑微冷冷道。
    “……”
    郁宁安一下噤声,低下了头。
    他也终于发现了,房间里明明那么多同事,从岑微追问他开始,就再也没人敢说话了。
    “师兄对不起。”他小声道,“我有点想当然了。”
    “敢想是好事,我也不是非要打击你。”岑微也松动了口吻,神情重回温和。“但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如果你仅凭一个似是而非的抵抗伤就去下判断,那会干扰侦查员的侦办思路的。”
    “明白。”郁宁安赶紧点头。
    岑微嗯了一声,一扭头看到刘文明正好走过来,便道:“刘哥觉得呢?案发全程是什么样的。”
    刘文明舔了舔嘴角干裂的爆皮,慢吞吞开口:“我觉得……”顿了顿,“粟米?”
    粟米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应声:“老师。”
    “你过来说说看。”
    “好。”
    粟米就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室内那张桌子附近,用手指了一下桌面,“桌上的作业和辅导资料我已经依次提取指纹,推测是死者生前使用;床上提取到头发和血迹;墙上提取到血迹。此外,墙上的血迹附近还有一些被用锐器抠挖墙皮的痕迹,但痕迹不多,很可能是凶手见墙上有血,于是起意用工具抠挖,想要借此掩盖血迹,抠挖了几处后凶手不再继续。地上无血痕、无明显拖痕。”
    然后边走边说,明显是在模拟案发现场人物的动线:
    “所以案发前和案发中的行动轨迹可能是:死者先使用桌子完成课业,随后躺到了床上;凶手用刀刺向死者,过程中血迹喷溅上墙;随后凶手将行李箱拿上床,再将死者放进箱中,带离现场。而清理墙面血迹、带走现场沾血的床单被套,均为凶手将死者放进行李箱之后进行的。”
    “分析得挺好。”刘文明慢悠悠道。
    郁宁安在听粟米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有点汗流浃背了,听完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把脑袋塞地缝儿里去。岑微瞥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郁宁安也不用岑微再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办案分析,最重要的当然是证据,而不是臆想推测就妄下判断。
    眼看原本干劲十足的郁宁安肉眼可见地垂头丧气下去,岑微当即心软,想安慰几句,心里正措辞,那边郁宁安又是看血液喷溅形状又是追着刘文明问,倒是很快就恢复了活力。
    岑微便松了口气。小郁这个性子挺好,能吃苦肯听话,还听得进批评,估计真学起来不会比他当年慢。
    楼下传来好消息,疑似凶器的物品已经找到了。跟染血的被单一起送上来后,刘文明带着粟米模拟还原现场并进行证据固定,岑微决定不再过多停留,对法医来说,更多的证据还是要从尸体本身去找。
    解剖台上,才是属于法医的战场。
    离开三七一二室前,郁宁安将手放进口袋,轻轻一碰那枚铜钱,果然,震颤不已。
    仿佛这里有什么正呼唤着铜钱里的她,让她想要挣脱束缚、回到这个房间。
    郁宁安回头看了一眼,粟米正在将桌上那些摊开的书册装进证物袋,一一排序、编码。
    现在他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女孩死前,究竟有没有挣扎呢?
    回到局里,死者家属已经到了。辨认尸体确认无误,死者的亲生父亲哭得发抖,在解剖尸体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李阳阳。
    死者名叫李珍,十四岁,等九月开学就是初二生。只不过她的身份已经被永远定格在了初一学生的位置上。父系亲属这边有爷爷奶奶、父亲和一个姑姑,陈伊娜在生下她两年后就与李阳阳离婚,所以死者跟母系亲属那边几乎无来往,也不可能多熟悉。平时一直是父亲在照顾女儿,陈伊娜偶有探望,最近几年手头较为宽裕,有几次探望是把女儿接走回自己家暂住几天的。
    据李阳阳的描述,陈伊娜曾在之前几次接走女儿时对她有过打骂行为。说是教导学习时看到成绩和作业完成情况太气愤了。岑微问知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打的,李阳阳一愣,想了一会才说这个不清楚,应该是衣架之类的,回来只能看到女儿胳膊上和背上有青紫色的、一道一道的伤痕。
    家属们被一队的侦查员带走做笔录了,岑微将解剖室的灯全部打开,与郁宁安站在解剖台两边,对着台上静静放置的尸体鞠了一躬。
    “我们开始吧。”岑微说。
    郁宁安点头,装好解剖用的刀片,交到了岑微伸过来的手上。
    无影灯下,死者李珍面容沉静,如果不是身上、面部沾染的那些暗红血迹,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样。
    在所有情绪、感性、金钱、欲望沉淀之后,所留下的,往往只有这样一具或几具尸体。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岑微和郁宁安必须对着这样的尸体厘清头绪、抽丝剥茧,甚至于横生喟叹,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找到曾发生过的故事,查明那些沉淀的情绪,就是身为法医的他们,所最应当尽到的义务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一案的更多细节正式展开了。
    是很令人唏嘘的一个案子……
    感觉岑微是我写过年上感最强的角色?很令人安心的业务能力,以及在一段关系里自觉或不自觉的引导者。真的很萌这种特质……
    第6章 三十九刀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岑微推开门,马上又退了出来,再次进去时屈起手指轻叩门板,郁宁安在后面抻长脖子看得分明,里面所有正在吸烟的侦查员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找烟灰缸,将烟按熄。
    “结果出来了?”徐渭南坐在转椅上转了半个圈,咧着嘴笑看岑微,最后一口烟气正从他头发丝边上逃逸。